老和尚将腰间当裤腰带用的麻绳抽出,卷在了金身上,再将金身向上抛起。
麻绳蠕动,从里面钻出一只长条蜈蚣,蜈蚣身黑足金,攀附到金身上后,一节节的身躯就开始鼓胀,像是要裂开腐蚀。
谭文彬血猿之力迸发,纵身跃起,将金佛抱住,双目蛇眸泛起,可这蜈蚣似有蹊跷,无法被影响。
落地后的谭文彬,马上将金佛抱到阿璃面前。
阿璃掐印,点在那只蜈蚣身上,指尖一甩,蜈蚣脱离金身飞出。
“滋啦滋啦……”
炸开后的蜈蚣,喷洒出了大量腐蚀性液体,将这一片铺面的门板都腐蚀得千疮百孔。
这玩意儿,无法真正毁掉金身,却能让金身变得坑坑洼洼,降低圆润度,戒俭就是笃定对方不希望金身有任何损坏,故意以这种方式为自己争取机会。
身上的破袈裟裂开,身前身后各纹了一幅看起来比较简单的金刚怒目。
皮肉破裂,鲜血流出,骨骼垮塌,两幅普通的金刚怒目像,如被上色和赐予了立体,一下子变得鲜活,栩栩如生。
戒俭和尚一掌拍开林书友的金锏,在润生黄河铲拍来时,他故意没去躲避,还主动用自己的后背去接。
“砰!”
这一铲,砸得无比瓷实,可扭曲的只是戒俭和尚身上的金刚怒目像,他本人在此时反而借了这一铲之力助推,快速向前方大雾深处冲去。
肠穿肚烂,胸口金刚画像开口,将前方大雾吸入,清晰路径;
背上肩胛骨撕裂凸起,如瞪眼朝上,与那上方一道道血眼进行对视,抵消压制。
这是青龙寺武僧短时间内实现自我压榨的秘术,但戒俭和尚没用这秘术来战斗,而是纯粹用以逃命。
他成功了,他逃出了大雾,逃避了天上的眼睛,他像是一具正在燃烧的干尸,一路跑到了鬼街下端,来到了码头处。
他看见了站在码头外江面上的弥生和尚。
戒俭:“你说得对,这里有问题,绝对有问题,快帮我拦住他们,我要回寺,将这里的事禀告给寺里,要不然以后还会继续吃大亏!”
弥生和尚拿出禅杖。
戒俭:“你放心,今夜之后,我必向上反映,帮你造势,让你成为我青龙寺当代正统点灯者!”
后方两侧店铺屋顶上,出现了林书友和润生的身影,润生沉默不语,林书友用金锏挠着后背。
李追远从码头旁的一间铺子里走出,站在了街面上,看着下方没敢踏上码头一步的弥生。
弥生不敢入鬼城,可事实上,除了专门前来参拜大帝的鬼,这世上没多少活人知道,鬼城的起始点,并不是这座码头,而是在更远处的江底。
那里有两根柱子,柱子下方是堆积如山的锁链,四方鬼界前来酆都参拜时,都得在那里“系马待检”。
此时,江水下方的那两根柱子之间,盘膝打坐的阴萌,缓缓抬起头。
身下一条条锁链已轻轻浮起,围绕着她与这两根柱子旋转,只要小远哥那里一声令下,她就能将鬼城的出口封锁。
李追远:“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弥生和尚点了点头:“弥生,见过前辈。”
李追远:“既是你家长辈,你领回去吧。”
戒俭和尚听到这话,干枯的脸上露出笑意,他必须得回寺,今夜他得到了太多有价值的信息,必须告知寺里。
最重要的是,寺里绝对不能再对镇压秦柳复兴之事慢慢权衡,这秦柳家已不再是正统龙王门庭,为了所谓的报仇,它们已堕入魔道!
“弥生,你快带我走,带我回……”
戒俭和尚刚跑到弥生面前,迎接他的,不是本寺点灯者的庇护,而是捅入自己胸口的禅杖。
“你……你竟敢……叛逆……”
弥生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掌心发力,禅杖一震,戒俭和尚分崩成无数尸块。
随即,
弥生和尚向李追远行礼:
“前辈认错了,这哪里是贫僧家长辈,分明是头人人得而诛之的邪祟!”
第四百七十三章
弥生看着满地的师叔。
和尚内心,毫无波澜。
他不觉得自己在做选择,当林书友与润生各自站在屋顶,少年独自如此之近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和尚就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上一浪的接触,双方互有了解,和尚晓得少年绝不会以身涉险,如果发现他这么做了,那就意味着自己在少年这里已变得无害。
弥生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江面。
随即,他不再犹豫,抬脚走上码头。
虽不是乘船而来,却上了这头的岸。
李追远:“我不知道你会在这里。”
弥生:“前辈,小僧与此事无关。”
李追远:“我相信。”
弥生:“多谢前辈信任。”
李追远:“可惜,你不是令五行或陶竹明。”
弥生面露微笑。
令五行和陶竹明,能劝阻家里停止这种打草惊蛇的行动,他弥生,不行。
李追远:“获得寺庙的认可,对你而言,真的那么重要么?”
弥生:“世人不皆如此?就是前辈您在江上的言行,不也是希望得到两家历代龙王先人的认可么?”
这次,轮到李追远面露微笑。
“咕嘟……咕嘟……咕嘟……”
后方江面上出现气泡,阴萌的身影浮现。
弥生:“前辈功德深厚。”
走江功德固然丰厚,却亦有定数,独自走江者风险巨大,可一人享全部功德收益也最大。
组建团队拜龙王走江,更为稳妥的同时也往往会相对更为平庸,得面对僧多粥少的问题。
故而,走江团队要么走相对精简的路线,要么就是一个点灯者带几个挂件。
可李追远这边,不仅拜他的人数多,而且一个个的,实力提升得非常强劲。
弥生只能认为,是李追远每一浪完成度高,获得的功德多,足够这般奢侈。
李追远:“吃火锅么?”
弥生:“鸳鸯锅可以。”
李追远:“在鹿家庄,你也是吃过鹿肉的。”
弥生:“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举。”
李追远:“在这里,除非是关系好到一定程度的朋友,否则没人愿意将就着和你吃鸳鸯锅。”
弥生双手合十:“谢前辈厚爱。”
大雾消散。
杨半仙领着徒弟,推着一辆板车过来,板车上放着锅底、炭炉以及一众食材。
这些都是白天在火锅店里提前买下来的,每筐食材下面都放着冰块保鲜。
在大雾中的棺材铺里被困顿了那么多天,解脱后,记忆都模糊了,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噩梦。
只不过,徒弟是真的忘了,而杨半仙则是强迫自己不去做回忆。
要真遗忘得干干净净,杨半仙也不会殷勤地接下这送火锅的活计。
润生用黄河铲在墙壁处敲了敲,里面明显蛀空,与其等过几天它忽然自己塌出个口子,不如自己提前处理。
阴萌蹲在旁边帮忙递砖头,陪润生砌墙。
阴萌:“手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润生:“家里的楼房,也是我砌的。”
两个人都沉默片刻。
然后,异口同声道:
“对不起。”
双方都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阴萌在为乱拿东西给润生吃道歉,润生在为自己变成死倒而道歉。
双方都盼望着这次见面,却没料到见面后马上会发生这样的事,都认为给对方造成了遗憾。
阴萌嘴角勾了勾,道:“其实,你变成死倒时和现在也没什么区别,都在很认真地干活。”
润生闻言,挠了挠头。
这话听起来,相当于你对象对你说:你人活着和死了没啥区别。
阴萌把最后一摞砖头摆到润生面前,站起身,走向那几口棺材。
这棺材,做得是真漂亮。
材料普通,质感却异常精美浑厚。
毕竟是大死倒亲手做的,相当于关过光。
躺这种棺材下葬的人,根本就不用担心尸变,因为层级相差太大,反倒是形成了以毒压毒。
阴萌拍了拍它们,笑着道:“我敢打赌,这个肯定很好卖,绝对是老爷爷老婆婆们的梦中情棺。”
润生:“卖完了,下次来,我继续做。”
阴萌点了点头。
火锅被摆在棺材铺后院的井口边,杨半仙给锅中加了个隔栏,倒入清水,下了些葱姜和菌菇。
李追远将铜镜放下来后,又抱起菩萨金身,继续把玩。
都是好东西。
少年已经在期待将它们安置于自己道场内的效果。
李追远:“你吃你的,别客气。”
弥生:“好。”
和尚开始涮蔬菜。
他心里有些不解,原本他以为少年出手,是为了展开对青龙寺的复仇。
可看这架势,少年分明是很钟意于这两件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