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想点燃根小小的火把,举在手里,帮小远哥摇旗呐喊一下。
结果打火石一摩擦,顷刻间,山林尽燃!
这一幕,在鹿家庄山门口供桌上的画像里,显露得淋淋尽致。
画像中身穿皇袍的阴萌,目光不断闪动,她本人都有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追远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帝为了最大程度地降低因果反噬,以阴萌为引子,将自己的力量投送了过来。
因为阴萌是自己团队里的人,哪怕她本人不在现场,但就像赵毅将老田头留南通,老田头依旧能帮赵毅做药丸送去一样,仍旧可以名正言顺地提供帮助。
此情此景,就像是当初李追远教阴萌的祭祀之术,用肉为供、蛊虫为引,献祭出一群可怕的尸虫助战。
只不过这次,阴萌献祭出来的,不是什么尸虫了,而是大帝亲临。
李追远抬头看着天空,那道雄浑伟岸的身影。
这远远不是大帝的全部,但已经接近大帝能一举拿出的所有。
在李追远之前的设想里,他只希望大帝能够掀去一缕阴风,让鹿家庄背后可能正存在的某个顶尖势力感知到,开启复仇倒计时。
结果,阴风没来。
大帝来了。
李追远实在是无法理解,大帝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已经完全超出买卖双方的交易理性。
更严重污染了原本极为纯粹的师徒关系!
上一次大帝也这般出手过,但面对的对手,与这次完全无法等同。
而且上一次大帝出手时,地狱里可没有菩萨与墓主人这两尊巨擘需要留力镇压。
李追远能笃定,这会儿的酆都地狱,必然已经发生了骚乱。
而且,这次阵仗之后,退回酆都的大帝,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只能勉强地继续镇压地狱,无力再对外出手干预。
自己能分析出来的利弊,自己这位师父显然也清楚。
但祂还是这么地来了,这么地做了。
“师父,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
距离招待所最近的那座小镇上,刮起了更大的风,高高的竹架垮塌,大风将酆都大帝的神像吹拂而起,像是一面巨大的风筝,凌立于夜空中。
经过月光的照射,使其忽明忽暗,增添神韵的同时,更显威严肃穆。
招待所楼下,三辆停着等客的出租车内,司机全部笔直地坐在驾驶位上。
保安亭里坐着的保安,一楼大厅里办理入住的客人、服务人员,全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嘴里集体重复着一句话:
“你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
房间内,翟老睡得正香,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
老人在做梦,梦到那流言蜚语。
小远真的成了他的孙子,他陪着孙子在公园里散步,陪着孙子做作业,一片孺慕。
虽然很快,画面就变成了孙子用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指出自己的设计数据错误,但……也是孺慕。
窗口处,那道自翟老身上延伸而出的影子,立在那里。
祂的目光,深邃浩渺。
祂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祂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里面,确实有受翟老对那少年喜爱的影响,甚至包括刘昌平那个出租车司机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但,祂是大帝。
影响无法避免,可这世上,不存在谁,能真正操控祂去做出决定。
最开始感知到那个少年的存在,是祂察觉到这世上,又出现了一个人,掌握了自己的《酆都十二法旨》。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也就罢了。
但很快,那少年不仅开始利用自己当世唯一血脉,不断向自己掏取,更是一次次地将因果脏水,往祂身上泼洒。
直至迫使祂真正发怒后,祂才真的开始正视这个少年,这个冷冰冰、披着人皮的小家伙。
祂开始利用他,他也开始利用祂,双方的师徒关系,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得相当纯粹。
大帝会权衡利弊得失,会计较收益,收益低时,祂会果断退出,收益高时,祂会立刻入手。
一个能两千载坐视自己血脉不断凋零的存在,一个能把自己当作镇压物、对天道养自己为寇的存在,根本就不会存在感情用事的可能。
但是,祂发现且确认了那个少年,正在不断长出人皮。
两个冰冷的合作者,只能永远进行冷冰冰的利益合作。
可若是其中一个,长出了人皮、出现了温度,且预判出其人皮将越来越厚、温度也越来越明显,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李追远曾感慨过,他见过很多古老的存在,有魏正道那种一心求死的,也有墓主人那般浑浑噩噩的,更有飞仙地宫建造者那般四处投机的……
唯有阴长生,在认认真真地长生。
窗口处的黑影,抬起手了。
窗外飞在空中的巨大酆都大帝画像,燃起了火焰。
鹿家庄外,那尊伟岸磅礴的身影,低下了头,与下方供桌前站着的少年对视。
紧接着,身影抬起手,向前探出。
抓向的是鹿家庄,却又不仅仅是鹿家庄。
大帝这一手,
下的,
是人皮重注。
……
鹿家庄内的杀戮,仍在进行。
能坚持这么久,就足以说明鹿家庄的底蕴,它并没有一触即溃,它展现出了很顽强的抵抗。
只是这种抵抗,在群狼面前,无非是柴一点容易塞牙的肉。
借江水之利,加速成长的这一辈,就算在底蕴积累层面还比不过家里上一辈的佼佼者,却也早就谈不上代差。
甚至,一定程度上,这一点还能用江上淬炼出来的技巧与意识来进行补足。
灭鹿家庄的,是这群年轻人,但这群年轻人,几乎可以代表各自家族中坚力量的水平,无限接近江湖各大势力派出的联军在针对鹿家庄下手。
死的人,越来越多,鹿家庄内抵抗的圈子,也在越来越小。
石板上躺着的,墙壁上钉着的,井口边趴着的,或完整或破碎的尸体,其鲜血,都在集体流向一个地方。
鹿家祠堂的地面,已变成红色。
这些血水自外面涌入,又持续深入。
供桌并未撤开,但再严密的机关,也无法阻挡得住自家人鲜血的无孔不入。
密室内,形成了血涡。
鲜血上漫,但凡触碰到了那一张张椅子上被锁困住的阴影,就立刻如附骨之疽般深入裹挟。
无声的惨叫激烈发出。
原先,是不舍得壮士断魂,不愿意损毁根基,这才受制于此。
眼下,哪怕他们愿意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去自尽,都于事无补。
为了营造出非一家下达任务的假象,这么多椅子上坐满了明家人。
他们是现成的因果,是结实的桥梁,是最直白的传递。
鲜血中隐藏的那一缕缕令人心悸的黑,正通过他们,不断投射向龙王明家祖宅。
“咚……咚……咚……”
像是脚步,又似敲响的丧钟。
陶竹明出现在了鹿家祠堂内,目光落在供桌后方的墙壁上。
这时,一杆枪自前方缓缓落下,悬于血面之上。
陶竹明抬起头,看向房梁上躺着的徐默凡。
在外面厮杀正酣、争夺最炽时,这两个人,都脱离了外头的嗜血狂欢。
陶竹明:“路上再次与你相见时,我就察觉到你的不对劲,你身上那一往无前的锋锐不见了,像是被扭断了枪尖。”
徐默凡没回应。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他不是输不起,不是败不得,但他是被人在徐家枪的领域,给完完全全碾压了,碾压他的那位,都没练武。
心气儿没了,做什么都没劲,连那神鹿,他都懒得去争夺,早早地就顺着鹿家人的鲜血,来到了这里,躺着。
陶竹明:“你是在对这里进行护法吧?”
徐默凡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下方的陶竹明。
那杆悬浮在其面前的长枪,已说明了他的态度。
陶竹明笑道:“呵呵,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来使坏的,我是怕别人来使坏,才特意过来看看,既然有你在这里看着,我就放心了。
徐兄,你好好看着,待我争夺来一块鹿肉,必分你一碗鹿血尝尝!”
言罢,陶竹明就离开了祠堂。
他说的是真的。
他就是来看看,怕这里出事,怕自己那位江上知己好友,也就是令五行这会儿出现在这里。
“轰!”
一道雷鞭,炸碎了前方的石像阵法防御,里面的鹿家人胸膛,被雷鞭快速洞穿。
如肉串般举起,再狠狠摔落。
“砰”的一声,集体炸碎成尸块血水。
为了防止蒸发,多榨出点血水,令五行及时将鞭上的雷力收回。
有一个浑身是血的绝望鹿家人,大吼着持刀冲来。
令五行正欲将雷鞭再次甩出,那位就被一记大印砸成了肉泥。
“嘎吱嘎吱……”
榨出的血水,更为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