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就是主家梦到了自己老娘,想着给自己老娘办一场。
本来就是个再小不过的规模,顶了天就两桌自家亲戚,摆张桌子磕个头、寻个空地烧点儿纸就行了。
主家也是这么想的,谁知来参加的人非常多,而且都要上礼钱。
没办法,这棚子也就只能搭起来,厨子也得请过来,白事队、坐斋的这些,也得都赶紧配上。
像是醋太多,不得不临时多擀点饺子皮。
李三江一来,就发现这家的不对劲。
这家是个普通平房,也没翻建二楼,但四周的坝子却用水泥浇得非常广阔。
说是村里恰好要修水泥路,前面一条后面一条,就顺手给这家前后做好了硬化。
坝子上明明有口大井,水龙头管子却已通入家里,这屋里还有一台电话,上面还立着一个牌子“公用电话台”,没摆外头,却搁屋内,想公也没法公。
屋外西侧就是村诊所,几步路就到;东侧是个公交站台,这个村儿里的人挺有福气,不用去大马路上等车,车自己会开到村里来调头。
除此之外,里头的布置倒也简单,主家是个老人,穿着看起来朴素,人也很实诚,来的客多了,没法给白事班子、坐斋的上桌,还折了钱,是个厚道人。
“走了,上祭去!”
李三江招呼的是润生和秦叔,结果忽然跑出来一大帮人,举旗的举旗,扛幡的扛幡,连纸扎的家丁丫鬟都有人抢着抱。
这让本来该做这个事的秦叔与润生,硬是没能找到干活的机会,二人只能跟在后头。
秦叔看了看润生,有些不好意思。
润生倒是不以为意。
给师父背点黑锅,天经地义。
过来的路上,师父对自己的试探,润生浑然不觉,但师父喝酒吃花生米时,润生印象深刻。
秦叔伸手,搂住了润生的肩膀。
润生侧过头,笑了笑。
二人跟在队伍后头。
到地方了,李三江让主家引火,然后指挥大家伙烧纸焚纸扎。
一边烧的同时,李三江又在主家老娘坟头摆下祭。
主家先跪下来磕了头,又跟自己老娘简单说了几句话,就站起身了,结束。
如果人少的话,倒是能在亲娘坟头多唠唠,聊聊自己小时候,再聊聊自己现在。
可现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想做点真情流露还真不好意思。
主家这边一起身,后头蜂拥而上,哗啦啦地跪了一遍。
哭的喊的磕头的,那叫一个感人肺腑、声泪俱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老祖宗出祭,老祖宗福气大,自己多子多福,下面的儿孙青出于蓝,这才诞出了这乌泱泱一片的孝子贤孙。
而且这帮孝子贤孙一个个都还混得不错,这一点,从他们的衣着与派头上就能清晰看出,绝不是地里头讨食儿的把式。
下跪磕头时,外套翻动,有些人腰间怀里,还揣着大哥大哩。
这大哥大,李三江见过,家里伢儿们现在恨不得人手一个,但那都是薛亮亮借的,说是公家给的福利,方便联系。
真要买,一个板砖大的玩意儿,可是吓死人的钱。
热热闹闹的走完仪式,回到坝子上,继续着先前的热闹。
晚饭时,主家特意先让厨子把席面送进白事队里,再邀请李三江他们过来吃。
其实,晚上来的客人更多,席面还是远远不够,再加上大家伙中午收了钱,晚上也不好意思占席面。
主家老头儿强拉着众人坐下来吃,说大家伙忙了一天不容易,得吃顿好的,外头那帮人,本就没请,吃不到就算球了。
晚饭后,李三江得守灵,烧纸念经。
主家老头儿客气,明明出了这笔钱,却对李三江说等到了深夜就可以收拾收拾回去了,不用熬一宿到天亮。
说完这些后,主家老头儿就说自己累了,回屋关门睡了。
他这一闭屋,外面的人潮也就散了。
灵堂桌子上,逝者老太太画像前,很快就冷清下来。
李三江做了一辈子白事儿了,早懂得这一道理:逝者靠生,老来靠子。
白事的排场,看活人的面子;老人的排场,看子女的面子。
这一家,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快到夜里十点,李三江让润生侯过来给自己烧纸,他去坟头那里收东西。
到了坟地,拿出烟盒,正准备点根烟,瞧见主家老头儿趴在坟边,在小声说着话。
这是门关了装睡觉后,爬窗户偷偷跑出来的。
听到脚步声,主家老头儿坐起身,看见是李三江后,就又躺了回去。
李三江给对方递了根烟,老头儿接了。
主家老头:“老哥啊,我今儿个好累哦。”
李三江笑呵呵地蹲下来:“你有福气哦。”
主家老头:“呵呵,早年确实觉得自己有福气得很,尾巴恨不得翘上天,这几年,是越来越烦。”
李三江:“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主家老头:“所以说啊,孩子太有出息也不好,让自己也活得不安生。”
李三江:“哈哈哈。”
主家老头:“孩子很早就说要把我接走了,但我不想离了这儿,亲爹亲娘埋这儿,孩儿他娘也埋在这儿,我打小也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哪舍得走哦。”
李三江:“确实,住一辈子了,临了谁舍得挪窝呢。”
主家老头:“可是现在,不走不行了啊,我再继续住下去,难保哪天就成了孩子的拖累,你是不晓得那帮人,咱跟老哥你说句心里话:
忒他妈的不要脸了!”
两个老人一起笑了。
主家老头:“我明儿就走了,孩子派人来接我,要走了啊,不能让孩子因我稀里糊涂的,犯错误。”
李三江:“走了也挺好的,奔着儿子享福去了嘛。”
主家老头:“老哥,等我死了,还是得埋回家的,那边就是孩儿他娘的坟,到时候还是得请你来帮我主持,你这活儿干得体面,我很满意。”
李三江:“你可是比我小哦。”
主家老头:“咱俩气色不同,我肯定活不过老哥你。”
李三江:“行行行,一句话,我要是走你后头,保证给你办得体体面面。”
主家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三江,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老哥,给你,别人死活跟我求,我都是不给的,也不能经我的手给。”
李三江接过纸:“哎哟,那你可别给我。”
主家老头:“留着嘛,留个念想,真有事儿了,打这个电话。”
“我哪有啥事儿。”李三江从兜里也掏出一张纸,这是烟盒纸,上面也写着一串号码,是李追远的,李三江将这张烟盒纸递给主家老头。
主家老头接了过来,疑惑道:“我也有事,打这个电话?”
李三江:“死了叫你孩子打这个电话,问问我死了没。”
主家老头:“哈哈哈哈哈!”
李三江就是来收供桌的,上面有黄酒有茶干这些。
反正坟里的人已经享用过了,两个老人就靠在坟头上,喝起了小酒。
聊着聊着,就又聊到了今儿个这场斋事的起源。
主家老头:“我娘不是本地的,老家在云南,小时候兜兜转转的,来到咱这儿,跟了我爹,生了我,在这儿落了根,但她生前一直念叨着老家,说想回家看看。
可那时候,哪里有这个条件哦。”
李三江:“是啊,云南大着哩,上次我家小远侯去过云南丽江,我在地图上找了很久。”
主家老头:“我娘只记得她是玉溪的。”
李三江:“玉溪?我知道,好抽的。”
主家老头:“老娘托梦给我,说我爹跟她在地下吵架了,以前活着的时候,看在我面子上,忍着没跟我爹一般见识。
现在我还没死,没去地下,我不在了,她就不惯着我爹了,就离家出走,要回自个儿娘家。
老娘除了小时候,就没再出过远门了,说是走到一半,盘缠用光了,我就想着赶紧做个祭,给她多烧点盘缠下去。
唉,要是能晓得老娘老家具体在哪儿就好了,我就能带着老娘的坟头土,去那里拜一拜。”
李三江:“让你孩子帮忙找呗。”
主家老头:“为这事?这不是犯错误么?莫说我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就是开了,孩子也不会同意的,他主意正着呢。
这孩子,打小就有自己的想法,自个儿能管好自个儿的事。
该进学进学,该工作工作,一步一步自己走自己的,我和孩儿他娘压根没操什么心。”
李三江:“我也有这样的感受。”
夜深了,也到点了。
两个老人一起将供桌收了收,离开了坟地。
到家时,主家老头指着空荡荡的灵堂道:
“老哥,下次再见时,我就躺在那儿了。”
李三江指着旁边的桌子:“嗯,我就坐那儿念经。”
主家老头:“别光坐着,吃点花生米就个小酒,多砸吧砸吧嘴,也能让我闻个滋味儿。”
李三江:“成成成,我到时候藏只烧鸡再带盘猪头肉,给你馋得从棺材里坐起来跟我要着吃。”
分别后,李三江收拾好东西,就回去了。
山大爷没回西亭,今晚先睡李三江家。
到家时,瞧见林书友和谭文彬还在一楼看着电视。
李三江:“还没睡呐?”
谭文彬:“嗯,这电影看完了就睡。”
李三江和山大爷上了楼。
山大爷打了个呵欠:“睡觉睡觉,困死了。”
李三江一脚给山大爷踹向淋浴房:“先冲个澡去,要不身上臭烘烘的,熏得我都没法睡!”
逼着山大爷去洗澡后,李三江往自个儿屋里走,看见李追远还坐在外头藤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