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远将那袋粉末丢上了桌,回答道:
“椒盐。”
……
李追远拖着昏迷中的孙道长,出了桃林。
坝子上,梨花正手忙脚乱地上供酒,萧莺莺则已经骑着三轮车去镇上进货了。
桃林下那位酒兴大起时,没人敢承担断了顿的可怕后果。
老田头这会儿刚从刘金霞家回来,少爷走了,他去替自家少爷给干奶奶告个别。
李追远顺势把孙道长交给了老田头去照料,自个儿回了家。
到家里坝子上,闻到了一股草药味儿,少年看了看厨房内正在拿着小扇子控制火候的女孩,就没有上楼,而是拉来一张板凳靠着厨房门框坐下。
药煎好了,阿璃将它倒入碗中,放入一根汤匙后,用布托举,端到了少年面前。
这药,得趁热喝。
李追远接过碗,拿起汤匙,忍着烫,将它一勺一勺的喝完。
很快,这股暖流就开始在他四肢百骸回转,因失血过多而产生的不适感得到了明显缓解。
“阿璃,我们上楼。”
少年站起身,牵着女孩的手一起上楼,先前在下面等,是不想辛苦她再端上来。
课,不是总那么容易逃的。
而且,逃多了也会失去逃课的快乐。
今天梨花是将笨笨送进屋里来的,梨花一转身,那幅画就把笨笨包裹得严严实实。
床底下,笨笨坐在那里,两只手都伸在身前。
左手在跟着韵律抚动,这是在弹琴;右手指尖快速拨弄,这是在打算盘。
两个怨婴,两个老师,音乐课与数学课,一起上。
少年与女孩进来时,笨笨嘟着嘴,看着他们,奢望能得到一点点的同情心。
但笨笨失望了,对于喜欢多盘盲棋一起下的他们而言,同时上两堂课,并不觉得算什么。
李追远走到衣柜前,拉开门,面前放着一个手写的册子。
按理说,它应该被放在书桌里,而不是在衣柜中。
可问题是,刘姨的这个册子,记得实在是太厚太厚,书桌抽屉的高度不够,容纳不下。
将册子抱起,李追远走到屋外,在藤椅上坐下。
阿璃留在屋内,从画桌下面的竹筐里取出一座牌位,拿起刻刀,准备给林书友做抹额。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李追远先是坐得笔直,等翻开册子后,不自觉地就把腰弯下来,凑近。
刘姨这账,可不仅仅是厚,这上面的字,更是密密麻麻小之又小。
也不知多少个夜晚里,刘姨就靠着书写这个来排解自己的憋屈与愤恨。
难怪柳奶奶很少会派刘姨单独出门。
下一浪,自己已经和大帝交易过了,会主动“挖渠”,挖向哀牢山的活人谷。
只是,少年并不想单纯为了这个目的而出趟远门;或者说,只是把江上下一浪给走完,对现在的他而言,实在是有点太过单调了。
李追远翻起册子,目光不停上下扫阅,检索地址:
“找找看,哪个仇家,离这里最近。”
………
这章字数不够,因为需要停顿一下,斟酌下面将开启的剧情,今天就只能先停在这里,明天2w字。
第四百四十七章
看着看着,李追远仰起头,靠在藤椅上,揉了揉眉心。
少年也算是博览群书了,还没学会走路时,他就在李兰书房里的各种拓印上爬来爬去。
来到南通后,微雕版的秘籍、写意流的功法、残缺的秘术……甚至连阴家十二法门这种需要自己向上逆推的,他都经历过。
不要把它们单纯看作一本书,而是视为以规律符号为载体所呈现出的信息流,那接纳与理解起来,就没那么难了。
稍微上点难度的,就是揣摩记录者的目的;难度再高点的,无非是共情一下记录者当时的心境。
万变不离其宗,记录者留下这些记录,就是为了给后面的人看的,你只要能调整到与其当时同频,就能很顺利地消化这些讯息。
但刘姨,是个例外。
她记这个账册,是真没打算给别人看,她甚至没打算给她自己看。
刘姨刚会写字时就开始记了,不,很可能更早,她从记事起就开始记仇。
等她会写字时,就马上将以前记在脑子里的仇赶紧写下来,生怕自己记忆会模糊。
时间跨度之久,字体风格之变,心境状态之迁,全都在这里头呈现得淋漓尽致。
最头疼的是,
别人是文字上带点情绪,刘姨是情绪上沾点文字。
看这个账册时,李追远脑子里像是有很多个年龄段、各种不同心情下的刘姨,在自己耳边不停叽叽喳喳、絮絮叨叨。
恰恰是因为少年的阅读习惯太过深入,使得这会儿,竟有种头昏脑涨,让他这个心魔都有种要走火入魔的感觉。
林书友提着一大包调味品回来了,很是不好意思地交给刘姨。
因为他的操作失误,让全家午饭被迫延迟。
阿友跟刘姨道歉,刘姨笑呵呵地摆手说没事,还顺带帮阿友整理了一下不对称的衣领子。
坐在二楼露台上的李追远,目睹着这一幕。
其实,一直到自己举行入门礼之前,站在刘姨的视角,她的未来都是黑暗绝望的。
童年阶段就是秦柳两家的衰落期,见证主母苦苦支撑下的压力,经历秦叔点灯走江又失败,再看着病情沉重的阿璃。
你真的无法奢望一个认为没希望去报仇的人,能把仇家的事记录得有条理。
李追远再次低下头,把账册重新抱起,开始以比先前更快速的方式进行翻阅。
一页,两页,三页……快到像是风在吹动书页。
只记“图画”,不看文字。
这种阅读,更像是把账册里的内容“拓印”进自己记忆里,等自己哪天需要时,可以回溯这段记忆,再从记忆中具体细看这一页上的内容。
饶是如此,把这厚厚的账册全部翻完一遍,李追远累了,风也累了。
晃了晃有些发酸的手腕,李追远抱起账册,走进屋里。
正在雕刻抹额的阿璃看了眼一脸疲惫的少年,这还是记忆里,她第一次看见少年看书看成这样。
不想让女孩担心,李追远解释道:
“刘姨的感情世界,有点过于细腻。”
阿璃眨了眨眼,似是明白了少年的意思。
李追远在自己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将《无字书》取出。
翻到第一页,卧房内,女人慵懒地躺在床榻上,身姿曼妙,手里提着一串葡萄,正在往嘴里送。
许是没料到这时少年会忽然翻自己的页子。
画面一顿,女人立刻正襟危跪。
她不至于傻乎乎到,认为自己能以色诱的低级方式影响到这个少年,而且自己都没实体,靠的还是黄书黄图。
床榻边的蚊帐两侧,有四个钩子,每个钩子都是一尊邪祟的小型模样,这是原先那四头被拿去喂养的邪祟印记。
印记没必要空留牢房摆放,让少年下次使用时,还得翻到第六页,挺麻烦的。
她就贴心地把第二页到第五页的牢房清空了,现在《无字书》还是只有她所在的第一页有画面。
李追远指了指这厚厚的账册,对画中女人道:
“你来看,你来记。
将它们做好归纳整理,按你所理解判断的传承实力进行分级分类。
以后我到了哪里,附近有仇家的话,你来提醒告知我,并做好路线规划,指引导航我去。”
女人点头。
“这些,我都记在脑子里了,我会抽查。”
女人将额头抵地。
虽然《邪书》已经通过实际行动,向自己展现过了忠诚。
李追远也相信至少现阶段,她确实是对自己忠诚的。
但现在不代表未来,你现在给她开过高的权限,就是在滋养助长她未来的堕落。
一旦她意识到,可以凭借一点点更改、巧妙的误导,就能影响到你的报仇线路时,很难不尝试去动歪心思。
这也是李追远刚刚宁愿忍着手酸,也要把账册翻完一遍的原因。
少年将《无字书》,放在了账册上。
接下来,书开始吃书。
账册没动,《无字书》也没动,但冥冥中,你能听到“咀嚼”声。
李追远站起身,走到阿璃旁边。
阿璃指了指一颗绿宝石,看向少年。
这是女孩绿色练功服上镶嵌的配饰,她摘下来,打算缝合到林书友的抹额上。
李追远摇了摇头:“这样还是有点太张扬了,不如在上面刻出一个甲骨文的‘电’字。”
女孩点了点头。
只是,这绿宝石取都已经取下来了,再缝合回衣服上,也没这个必要,大概率柳奶奶那里,阿璃新的练功服都已经做好了。
“阿友把官将首的供桌给撞坏了,那些个雕塑也压得有些变形,阿璃你辛苦一下,重新再给童子和增损二将们雕刻一套新的。
这枚绿宝石,就镶嵌到童子身上吧。”
哪怕阿友没压那一下,那套雕塑也到了该换的时候了,主要是童子和增损二将祂们没事就喜欢操控雕塑偷偷打架,互相都留了破损。
女孩示意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