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436节

  润生:“我喝了!”

  李三江:“怪不得,我说怎么有俩酱油瓶呢,还一瓶装一半。”

  家里的碗碟盘子是定量,拿出去多少就得收回来多少,酒瓶子也是,喝完了洗干净后可以拿来装其它调料,反正会过日子的人家都会存着。

  山大爷佯装生气道:“好啊,润生侯,你现在了不得了,不仅偷吃还偷酒喝了是吧,我看你真的是……”

  李三江:“行啦行啦,吃了就吃了喝了也就喝了嘛,有你这个榜样酒鬼在,你家润生侯学会喝酒不很正常?”

  山大爷:“嘿,就我爱喝酒是吧,你在家做了啥表率了?”

  李三江:“我家小远侯不喝酒的,说喝酒伤脑子。”

  山大爷:“那我家润生侯……”

  李三江:“随便他喝吧,也伤不到哪儿去了。”

  山大爷:“唉,倒也是。”

  李三江:“就是我下午念经,好没滋味喽。”

  灵堂内角落一坐,经书往前一摊,兜里藏着点花生,旁边茶水杯里倒点酒,一段经一颗花生,半炷香一口酒,啧,那叫一个逍遥。

  山大爷:“我去给你念吧,你去领着烧纸去。”

  李三江:“那多不好意思。”

  山大爷:“你没那两样东西坐不住,怕你在那儿打瞌睡睡过去,万一让主家瞧见了,不好看的。”

  李三江:“行吧。”

  “咚咚锵,咚咚锵!”

  白事队开始热场了,大家穿上戏服,开始扮演和尚道士,举行起仪式。

  山大爷进了灵堂,开始念经。

  他念得很大声,也很专注,而且念的也是对的。

  但受限于个人形象,他往那儿一坐,就是没有李三江的效果好。

  灵堂内没有冰棺,今儿个也没有遗体。

  斋事并不是只有刚死了人才能办,除了熟悉的头七到五七、周年祭、冥寿外,有时候做梦梦到了逝去的亲人,觉得这是被托梦了,也能办一场。

  不过这种的一般就不会大办,只请相近的亲朋,大家伙凑一起小办一场,席面很简单,没啥大菜不会丰盛,也不会收礼钱,一般带捆纸或者买点纸扎品过来烧一烧就行。

  今儿个就是主家梦到了自己老娘,想着给自己老娘办一场。

  本来就是个再小不过的规模,顶了天就两桌自家亲戚,摆张桌子磕个头、寻个空地烧点儿纸就行了。

  主家也是这么想的,谁知来参加的人非常多,而且都要上礼钱。

  没办法,这棚子也就只能搭起来,厨子也得请过来,白事队、坐斋的这些,也得都赶紧配上。

  像是醋太多,不得不临时多擀点饺子皮。

  李三江一来,就发现这家的不对劲。

  这家是个普通平房,也没翻建二楼,但四周的坝子却用水泥浇得非常广阔。

  说是村里恰好要修水泥路,前面一条后面一条,就顺手给这家前后做好了硬化。

  坝子上明明有口大井,水龙头管子却已通入家里,这屋里还有一台电话,上面还立着一个牌子“公用电话台”,没摆外头,却搁屋内,想公也没法公。

  屋外西侧就是村诊所,几步路就到;东侧是个公交站台,这个村儿里的人挺有福气,不用去大马路上等车,车自己会开到村里来调头。

  除此之外,里头的布置倒也简单,主家是个老人,穿着看起来朴素,人也很实诚,来的客多了,没法给白事班子、坐斋的上桌,还折了钱,是个厚道人。

  “走了,上祭去!”

  李三江招呼的是润生和秦叔,结果忽然跑出来一大帮人,举旗的举旗,扛幡的扛幡,连纸扎的家丁丫鬟都有人抢着抱。

  这让本来该做这个事的秦叔与润生,硬是没能找到干活的机会,二人只能跟在后头。

  秦叔看了看润生,有些不好意思。

  润生倒是不以为意。

  给师父背点黑锅,天经地义。

  过来的路上,师父对自己的试探,润生浑然不觉,但师父喝酒吃花生米时,润生印象深刻。

  秦叔伸手,搂住了润生的肩膀。

  润生侧过头,笑了笑。

  二人跟在队伍后头。

  到地方了,李三江让主家引火,然后指挥大家伙烧纸焚纸扎。

  一边烧的同时,李三江又在主家老娘坟头摆下祭。

  主家先跪下来磕了头,又跟自己老娘简单说了几句话,就站起身了,结束。

  如果人少的话,倒是能在亲娘坟头多唠唠,聊聊自己小时候,再聊聊自己现在。

  可现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想做点真情流露还真不好意思。

  主家这边一起身,后头蜂拥而上,哗啦啦地跪了一遍。

  哭的喊的磕头的,那叫一个感人肺腑、声泪俱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老祖宗出祭,老祖宗福气大,自己多子多福,下面的儿孙青出于蓝,这才诞出了这乌泱泱一片的孝子贤孙。

  而且这帮孝子贤孙一个个都还混得不错,这一点,从他们的衣着与派头上就能清晰看出,绝不是地里头讨食儿的把式。

  下跪磕头时,外套翻动,有些人腰间怀里,还揣着大哥大哩。

  这大哥大,李三江见过,家里伢儿们现在恨不得人手一个,但那都是薛亮亮借的,说是公家给的福利,方便联系。

  真要买,一个板砖大的玩意儿,可是吓死人的钱。

  热热闹闹的走完仪式,回到坝子上,继续着先前的热闹。

  晚饭时,主家特意先让厨子把席面送进白事队里,再邀请李三江他们过来吃。

  其实,晚上来的客人更多,席面还是远远不够,再加上大家伙中午收了钱,晚上也不好意思占席面。

  主家老头儿强拉着众人坐下来吃,说大家伙忙了一天不容易,得吃顿好的,外头那帮人,本就没请,吃不到就算球了。

  晚饭后,李三江得守灵,烧纸念经。

  主家老头儿客气,明明出了这笔钱,却对李三江说等到了深夜就可以收拾收拾回去了,不用熬一宿到天亮。

  说完这些后,主家老头儿就说自己累了,回屋关门睡了。

  他这一闭屋,外面的人潮也就散了。

  灵堂桌子上,逝者老太太画像前,很快就冷清下来。

  李三江做了一辈子白事儿了,早懂得这一道理:逝者靠生,老来靠子。

  白事的排场,看活人的面子;老人的排场,看子女的面子。

  这一家,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快到夜里十点,李三江让润生侯过来给自己烧纸,他去坟头那里收东西。

  到了坟地,拿出烟盒,正准备点根烟,瞧见主家老头儿趴在坟边,在小声说着话。

  这是门关了装睡觉后,爬窗户偷偷跑出来的。

  听到脚步声,主家老头儿坐起身,看见是李三江后,就又躺了回去。

  李三江给对方递了根烟,老头儿接了。

  主家老头:“老哥啊,我今儿个好累哦。”

  李三江笑呵呵地蹲下来:“你有福气哦。”

  主家老头:“呵呵,早年确实觉得自己有福气得很,尾巴恨不得翘上天,这几年,是越来越烦。”

  李三江:“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主家老头:“所以说啊,孩子太有出息也不好,让自己也活得不安生。”

  李三江:“哈哈哈。”

  主家老头:“孩子很早就说要把我接走了,但我不想离了这儿,亲爹亲娘埋这儿,孩儿他娘也埋在这儿,我打小也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哪舍得走哦。”

  李三江:“确实,住一辈子了,临了谁舍得挪窝呢。”

  主家老头:“可是现在,不走不行了啊,我再继续住下去,难保哪天就成了孩子的拖累,你是不晓得那帮人,咱跟老哥你说句心里话:

  忒他妈的不要脸了!”

  两个老人一起笑了。

  主家老头:“我明儿就走了,孩子派人来接我,要走了啊,不能让孩子因我稀里糊涂的,犯错误。”

  李三江:“走了也挺好的,奔着儿子享福去了嘛。”

  主家老头:“老哥,等我死了,还是得埋回家的,那边就是孩儿他娘的坟,到时候还是得请你来帮我主持,你这活儿干得体面,我很满意。”

  李三江:“你可是比我小哦。”

  主家老头:“咱俩气色不同,我肯定活不过老哥你。”

  李三江:“行行行,一句话,我要是走你后头,保证给你办得体体面面。”

  主家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三江,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老哥,给你,别人死活跟我求,我都是不给的,也不能经我的手给。”

  李三江接过纸:“哎哟,那你可别给我。”

  主家老头:“留着嘛,留个念想,真有事儿了,打这个电话。”

  “我哪有啥事儿。”李三江从兜里也掏出一张纸,这是烟盒纸,上面也写着一串号码,是李追远的,李三江将这张烟盒纸递给主家老头。

  主家老头接了过来,疑惑道:“我也有事,打这个电话?”

  李三江:“死了叫你孩子打这个电话,问问我死了没。”

  主家老头:“哈哈哈哈哈!”

  李三江就是来收供桌的,上面有黄酒有茶干这些。

  反正坟里的人已经享用过了,两个老人就靠在坟头上,喝起了小酒。

  聊着聊着,就又聊到了今儿个这场斋事的起源。

  主家老头:“我娘不是本地的,老家在云南,小时候兜兜转转的,来到咱这儿,跟了我爹,生了我,在这儿落了根,但她生前一直念叨着老家,说想回家看看。

  可那时候,哪里有这个条件哦。”

  李三江:“是啊,云南大着哩,上次我家小远侯去过云南丽江,我在地图上找了很久。”

  主家老头:“我娘只记得她是玉溪的。”

  李三江:“玉溪?我知道,好抽的。”

  主家老头:“老娘托梦给我,说我爹跟她在地下吵架了,以前活着的时候,看在我面子上,忍着没跟我爹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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