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略一停,抬起眼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往下说:
“对比我们的现役技术:长征二号F火箭,入轨精度是100米级;
预研的栅格翼技术,预计2020年才能完成工程化;
发动机二次点火技术,目前只能在亚轨道实现,成功率不到70%。”
孙老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透出浓重的紧迫感:“在火箭垂直回收、姿态控制、发动机动态调节这三个领域。
得文航天已经领先我们至少5年。在着陆精度上,领先我们至少8年。”
老李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喃喃失神:“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搞了一辈子火箭发动机,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家民营企业,在核心技术上甩出这么远。
“最可怕的不是技术,是速度。”孙老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2月炸箭,5月500米悬停,9月3000米超音速回收。
每一次发射,都是一次颠覆性的蜕变。这种迭代速度……”
这位把一生奉献给航天事业的总工,幽幽叹息:“我们不可能做到的。
搞一次试验,要审批3个月,准备半年,炸一次要问责一年。
人家上午炸箭,下午复盘,第二天就改设计,下个月就射下一枚。”
“按照这个速度,我敢预测……”孙老颤抖的嗓音里莫名透出一丝兴奋。
“最多到2016年,得文就能实现入轨级火箭回收,改写人类航天史!”
“得文半年能从炸箭做到超音速回收,就完全可能两年做到入轨回收。”周所长神色晦暗不明,他相信总工的判断。
轨道级回收,这个完全颠覆现有航天格局的技术的分量过于沉重。
一旦实现,得文火箭的发射成本,将被压低到一个让所有一次性火箭都绝望的数字。
什么国家队的成熟型号,什么几十年积累的可靠性,在巨大的成本落差面前都会变得苍白无力。
老李猛地想起什么,神情慌张起来:“老孙,技术一旦突破临界点,后面就是指数级增长,往后如何是好?”
会议室气氛为之一滞。
如果得文航天真能在2016年实现入轨火箭回收,那么国家队的一次性火箭,转眼就会变成落后品。
大家都心知肚明,从前航天领域的事,国家队说了算。
什么技术路线、什么时间节点、什么预算规模,全是航天系统自己定,报上去批下来便是国家的意志。
上面信,社会信,老百姓也信,因为除了国家队,没有第二家会造火箭。
可从今往后,又是一番新局面。
他们可以预见,日后每一次得文火箭发射,都会有人拿数据出来跟国家队逐项比对。
得文航天成了国家队的对比参照物。
话语权不是被夺走的,是被比掉的。只要有比较,就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说一不二的日子。
“不能让他们这么搞下去。”分管行政的车副所长沉下脸,“这事儿,要不要压一压?”
众人纷纷将视线投向车副所长。
“压一压”这三个字,在体制内语境里,意味着动用某种资源,拖延一下得文的研发节奏。
不少人立刻点头附和。
“对,不能让民营企业乱了我们的节奏。”
“航天是国之重器,怎么能让私人资本瞎搞?”
“必须压一压他们的气焰。”
孙老摇头苦笑:“压不住的。你们以为今天这个会,是我想开的?
领导看了得文的试验视频,直接打电话给我和周所,要求开会研讨。”
老李接过话头:“上面已经在讨论全面放开商业航天准入。
那份压了一年的政策草案,最迟10月底就要出台,国家要大力支持民营航天。”
他反问众人:“现在得文航天没花国家一分钱,自投自研。
硬生生走出一条和国家队截然不同的技术路线,你们觉得上面领导会怎么选?”
众人哑口无言。
是啊,高层要的是结果,是技术突破,是不被西方国家卡脖子。
谁能做到,谁就能拿到支持。
孙老神色一正,语气严肃:“我建议,动用所有资源,启动火箭回收专项攻关。
同步评估不锈钢箭体可行性,尽快向上面申请专项经费,越快越好。”
众人闻言心里五味杂陈,不是反对,也不是赞同,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
启动火箭回收专项,就意味着国家队要跟着得文航天的路走。
人家的技术路线,人家的工程方案,人家趟出来的路,你跟在后面学。
这对一群骄傲了一辈子的航天人来说,一时半刻实在难以接受。
周所长脸色变了几变,与车副所长对视一眼,最终只是含糊地摆了摆手:
“这个事……再研究研究吧。毕竟所里现在的重点是长征五号,不能分散精力。”
他语调一顿,又强行掰扯:“3000米高度而已,跟真正轨道级回收不可同日而语。
不锈钢火箭回收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还是未知数。这才两次实验成功,不要自乱阵脚。”
孙老缓缓摇头,满脸失望。
中国航天有两种人,一种是埋头苦干、无私奉献,扎根一线,盼着技术进步、不负国家所托的人。
还有一种,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你交上来的报告从“同意”改成“已阅”。
周所长、车副所长,都属于第二种。
既然所长不上心,他这个总工必须自己想想法子,起码先把研发组筹备起来,进行技术论证。
会议草草结束。
众人低着头走出会议室,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不甘,有失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几位年轻工程师故意落在最后,小声议论:
“听说得文给航天工程师开的工资,至少是我们的10倍。”
“不用写报告,不用跑审批,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要不……我们投个简历试试?我想在首都买房。”
第805章 动摇人心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工程师何涛听着同僚跳槽之言,心底那根弦被悄然拨动。
他2009年从北航研究生毕业,一脚踏入航天一所,入职时定级助理工程师。
勤勤恳恳干了3年,评上中级工程师。
工资、绩效、奖金加在一起,一年税后到手15万,参与火箭研发另有项目奖励。
航天一所地处北平,是航天系统内的一线大所,福利待遇算得上优渥,还配有人才公寓。
这几年日子过得安稳,可眼下他准备和女友结婚,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家。
想在首都落地生根,这点收入便显得捉襟见肘。
副高职称更是遥遥无期。
研究所高级职称名额按编制比例核定,一个萝卜一个坑,老的不退,新的就上不去。
就一所目前的状况,前面排着一长串老员工,他不苦熬十年,连副高的门槛都摸不着。
“哎。”何涛轻叹一声,内心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
辞职的念头在脑中翻来覆去,始终拿不定主意。
心神恍惚间,人已不知不觉走到工位。
想着既然来了单位,不如加会儿班,可心乱如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纸参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索性掏出手机,刷刷微博热搜,聊以排遣烦闷。
“刘师师说我夫向光而行”
“得文火箭实验成功”
“张晓平是谁”
“宋词张晓平彼此成就”
“得文制造广纳贤才”
……
一连串词条跃入眼帘,何涛点开榜首那条,随手翻看起来。
起因是下午刘师师转发了一封匿名帖:
“原航天601所三室的,和张晓平坐对桌三年……”
一看是航天系统内部的人发的帖,他不由坐直了些,认真往下读。
“看了得文火箭发射视频,感慨万千。
当年天天帮我改仿真数据、替领导写报告的老同事,终于活成了他该有的样子。
张晓平在601所干了18年,离职前最后一年年薪,扣完五险一金到手12万。
没错,就是现在得文航天的CEO、总工程师,主持全球最顶尖可回收火箭研发的那个张晓平。
他在所里是重要的核心骨干,但辞职时领导没有一句挽留,仿佛走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宋词给了他一份offer:得文航天总工程师,据说现在年薪高达1200万。
团队随便组,预算随便批,不设审批,不搞问责。
元宵节那天,不锈钢火箭首飞爆炸,10个亿炸成了烟花。
全中国都在骂宋词烧钱,全航天圈都在笑张晓平瞎搞,两人沦为笑柄,被全网嘲讽。
放在国家队,别说炸10个亿,就是炸1000万,从所长、总工到一线工程师,全得被问责处理。
据我了解,10亿损失,宋词对张晓平没有问责、没有处罚,只有信任,鼓励团队重整旗鼓。
张晓平也不负所托,5月实验成功。
然后就是今天,3000米高空,1.5马赫超音速,0.8米着陆精度,世界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