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扬无辜。
“该放手就放手，你就把工作丢给主管，出问题了直接找主管，他们保证给你做得好好的。”
许青舟笑着说。
“尽力吧，亲力亲为，才会放心点...来吧，碰一个。”
“来，节日快乐。”
四个人举起可乐碰杯，丁佳慧怀孕，闻不了酒味儿。
...
摆脱了记者的烦扰之后，接下来的一周，许青舟大多数时间都呆在实验室。
航天员长期生存的主体建筑，仍然依赖于从地球发射的生存单位。
未来，揽月着陆器将陆续投送 3个核心生存舱，它们自带能源和生命支持，算是基地的基本盘，机器人会使用月壤砖为这些生存舱覆盖厚度达到2-3米的辐射防护层。
月壤砖的主要作用将是“打地基”和建造“辅助/防护结构”。
没办法，月壤砖虽然能够有效地抵御宇宙射线和太阳风暴，材料也来自月球，但要确保数千块月壤砖对接的大型建筑长期处于绝对气密的状态，工程难度实在是太大。
甚至可以说是工程噩梦。
生存舱那边没啥问题，冷湖附近的实验基地传回来的数据还算不错，目前最棘手的就是月壤砖。
京都郊区的实验中心。
许青舟走进实验室之后，直接问：“情况怎么样？”
“目前看来，抗压强度只有 35-40 MPa，远不如前两种方案。”
袁睿院士皱眉。
先前，许青舟对比完所有数据之后，发现了一个共同模式。
所有追求单一高强度、高密度、高刚度的路线都失败了，而所有表现出某种紊乱、多孔和能量耗散特征的结构，都展现出更好的环境适应潜力。
于是，按照他的建议，他们这段时间的研究重点，从寻找最强黏合剂转向了设计最优耗能结构，既如何精准的控制电场，引导剂和工艺，让加入黏合剂的月壤自我组装成那个最理想的，被他们称为“羊毛团”的结构。
在月壤浆料中引入极微量（ppm级）的、带有特定电荷的“结构引导剂”。
听到袁院士这话，许青舟的心沉了下来，他原本对这个方案给与厚望的，虽然失望，但他调整好心态，打开电脑里边的数据图纸。
【测试项目：静电自组装样本（织月-01A）
体积密度：1.82 g/cm3】
抗压强度：8.7 MPa...】
把数据看完，许青舟缓缓说：“从核心工程来看，织月-01A方案完全失败。”
“没错，抗压强度太低，这条路似乎也行不通。”
袁院士叹气：“或许，我们还是应该专注于添加剂的研发，要么继续使用硅酸锂，要么开发其他活性剂。”
将硅酸锂或其他活性剂，比如纳米氧化镁这样的制成气溶胶，在烧结过程中精准引入，对月壤颗粒表面进行微区活化，再烧结。
在微观图像上，可以看到漂亮的“焊点”。
“但局部强化的方案，也更容易创造出新的薄弱环节。”
许青舟看着电脑上的抗压强度，眉头皱得更加厉害。
8.7MPa的抗压强度是什么概念，强度甚至低于地球上最普通的建筑灰砂砖，那玩意的强度通常要求都大于10 MPa。
他又调出了扫描电镜的图像。
月壤砖里确实形成了多孔的网络结构，但孔隙率达到了45%。
...
半个小时过后，测试结束，隔壁的研讨室，项目组的人全都在，准备开一个短会。
“织月-01A方案的最终结果已经出来了，大家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
许青舟开口。
“数据已经说话了，8.7MPa的抗压强度就是个灾难，在月球上，它甚至连自身的质量都很难支撑，更别说建造基地了。许教授，我认为，我们应该立刻终止这几个过于理想化的方向，把资源集中到高温烧结工艺上。”
材料组的副组长邱赫说。
结构工程师罗崇光看着面前的数据，也是说道：“在工程上，这个方案其实已经没有任何讨论的价值了，任何安全系数下都无法引用。”
织月-01A方案，如同生物体内的矿物质在有机分子模板的引导下精密沉积，希望能通过设计外部条件，引导带电的月壤颗粒自发排列成最优的结构。
最初，他们就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天马行空。
现在的结果也证明，这个方案行不通。
“我个人倾向于第二套方案，咱们再改改，看能不能解决应力问题，许教授，你怎么看。”袁院士说完，看向许青舟。
“嗯，大家说得都有道理。”
许青舟思索了片刻，说道：“我建议，我们可以做两手准备，重新启用第二套相变织构的方案。我这边，也再看看织月-01A的数据，看是否有改进的空间。”
虽然他更看好织月-01A方案，但多几个方向总是没问题的。
“您还想试试织月-01A方案？”
“是的，当然，我也不是固执己见，大家可以看看我刚才找到的这个图片。”
许青舟说着，将这两幅图投影到大屏幕上，用激光笔圈出那不同的曲线尾巴和未散开的样本。
“第一幅，是应力-应变曲线对比图，里边有对照组和自组装组的曲线。看这里。强度达到峰值8.7之后，曲线并没有垂直下跌，而是出现了一个漫长的缓慢下降的平台区。大家都是专家，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材料在失效之后，并没有完全丧失承重的载力，而是仍然抵抗部分压力。”
袁院士盯着大屏幕，开口说。
“嗯，没错，在碎裂速度上，这个方案还是有优势的。”
许青舟笑着点头。
“可是，这似乎仍然没有任何意义，他的强度已经决定了一切，达不到我们需要的标准，无非就是碎得快一点和慢一点的区别，而改进起来难度非常大。”
虽然感叹于许青舟观察得细致，但副组长邱赫还是说。
“没错，可一旦找到增加强度的办法，它的整体效果将会有个质的提升。”
其他人没说话，但都觉得许青舟的想法还是太理想化了，是，找到提高强度的办法就能解决问题，但这个办法能找到吗。
留给他们的时间可不多。
“大家再看看这张单次冲击实验后的样本状态照片，自组装组的形状仍然保持完整，表面出现放射状裂纹，但没有散开，用手可以捏散...”
20分钟过去。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现实需要面临很多工程难题。”
许青舟已经把自己的想法说完了，见大家沉默不语，沉声说道：“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要重新分析这些失败的碎片。”
“好，那我们两条线同时推进。”
袁院士没意见。
会议结束，大家也没什么意见，分两个方向推进月壤砖的项目。
研发中心的一间办公室内。
“许教授...哎，还是太执拗了。”
材料组副组长邱赫和工程师罗崇光已经回到办公室，他叹了口气。
工程师罗崇光有些发愁，也是说：“米国下个月就要发射火星的星舰了，我们却还在为月壤砖头疼。”
“再等等吧，也就三天时间，周二，如果许教授拿不出更有说服力的东西，我们的态度恐怕得强硬一点。”
邱赫沉声说：“我们在航天领域干了大半辈子，更是知道夏国有现在的成就来之不易。不能再一直拖下去了。”
“嗯，这点上我们不谋而合。”
罗崇光点点头。
“行了，天天加班，周末了，得回去陪陪孩子。”
“看两个数据就走。”
“还不回去，咋了，被嫂子赶出家门了？”
“去你的，他们周末回娘家了，我回去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在这里看看数据。”
...
出郊区回来，就已经下午4点半，周末，许青舟也没去研究院，而是拿着数据回家。
看到家里一大一小两个人，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很多。
冬季天黑得早，这才4点半呢，昏黄的太阳就悬在地平线上，有黄昏日落的感觉。
“今年下雪好晚哦。”
宋瑶望窗外看了一眼，现在都已经3号了，还没有下雪的迹象。
“我看天气预报，要12号左右才能下雪。”
许青舟在婴儿车前坐下，逗闺女儿玩。
宋瑶遗憾：“可惜，那时候我们刚好不在。”
许青舟已经拿到了12月10日斯德哥尔摩的诺奖颁奖典礼的邀请函，可以携带14位亲友参加。
家里边就6口人，另外还有8个名额，分一个给凑热闹的宋露露，然后是楚江峰院士、顾志钟教授、罗伯茨教授等等。
这么算下来，名额所剩无几，剩下的熟人挺多，分也分不过来，干脆就这样放着。
这段时间，随着加强锻炼，他的身材逐渐恢复原样，腹肌也回来了。
许青舟笑着摇头，心说这都在京都呆了多少年了，这妮子看到下雪还是兴奋。
不过，见窗外正是黄昏日落，他问宋瑶的意见：“出去走走？”
天天都是数据，打算这会儿放松一下。
“走啊。”
许青舟推着婴儿车，一家三口出门。
这会儿温度还行，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红彤彤的光线人身上，带着暖意。
走走，放松一下，等5点，日光完全消失，两侧橘黄色的灯光亮起的时候，俩人刚好回家。
宋瑶做饭，许青舟带娃，吃完晚饭，许青舟简单洗了个澡，就钻进书房。
10月3日，第一天，许青舟在家里闭关。
晚上7点，宋瑶做好饭，偏着脑袋朝书房看了一眼，许青舟看起来状态还行，正提笔刷刷地写着。
她喊：“许教授，吃饭了。”
“哦，来了来了。”
第二天，宋瑶下班回来，上楼去喊许青舟，这家伙盯着电脑，正在沉思，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潦草，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