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由章阳煦带人整理和省里直接从盾安集团拿到的材料先后放到了俞兴面前。
之前蔡皓宇所说的窟窿数字没有出入，集团的有息负债总额450亿，公开市场债券120亿，剩下的330亿为浙省省里的60多家金融机构提供。
最重要的是，这450亿负债里，短期债务占比69%，高达310亿，未来两年需要兑付的是113亿。
俞兴比较感兴趣的资金流向也得到了答案，而且是让他意外的答案。
盾安集团拿着短期借来的钱去做了风电装备、光伏电站、铜贸易、园林苗木甚至是三文鱼养殖等十多个赛道，彼此之间完全没有什么技术、渠道和管理上的协同。
但是，盾安起家是靠空调配件和民爆两大主业，经验和资源也都在这上面。
这种全方位的扩张就是从2014年开始的，当时恰恰是央行连续降准降息，各大金融机构主动下沉，民企发债难度和成本也都明显降低……
仅仅两年，盾安集团的有息债务就从226.9亿增长到2016年年末的338亿，而这些短期债务却拿去做了风电、光伏等长周期项目。
短债长投，形成错配。
偏偏，到了今年年初，经过去年的金融去杠杆，企业拿钱的成本迅速上升，长期项目又持续亏损，盾安没法再拿新钱还旧债，现在基本就快炸了。
俞兴把两份材料印证看，但越看越奇怪：“什么意思？这盾安的老板是没见过低息贷款吗？银行给了就拼命拿，拿了之后就拼命去开拓别的东西，凭本事借来的钱不用还了？”
他皱眉道：“还是说，这是在玩资产转移呢？”
俞兴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越想越深，这些年见过的花样太多了。
章阳煦眼见老板陷入沉思，等了好一会提出一个意见：“俞总，没准……就是因为他菜呢？”
他没拿到转移资产的证据，如果是做关联交易，实在是亏的太多，转走的太少，而且，旗下上市公司的运营都还不错。
俞兴哭笑不得：“真会是这样吗？”
章阳煦谨慎的说道：“我看到的反馈像是这样的结论，盾安的老板姚新义始终控制着集团，这种战略扩张都是他拍板的，上个月还宣布要把实现10个业务板块上市，缴百亿的税，做千亿的销售收入……不过，他那个也应该是对外面表达信心了。”
一边仍然这么宣布公司扩张，一边紧急跟省里求助。
俞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又翻起两份材料来回看了好几遍。
随即，他对章阳煦说道：“推高股价这个事不合规的，你等会给蔡总打个电话，就说是我的意见，盾安集团旗下的上市公司现在都要立即停牌了，不然，这种消息只要泄露就是市场恐慌，股价狂跌，到时候跌破质押平仓线就玩大了。”
“再就是，上市公司的股权还是有价值的，碳硅集团可以携手其它公司以协议转让价拿到一部分，这就能回拢一些资金了。”
“但它今年会到期的债务……还得是看省里的银行啊，不过，如果我们这边能快速给个方案，银行那边应该也就更有信心了。”
章阳煦逐条记了下来，又生怕自己转述错误，还确认两遍才给蔡皓宇发了过去。
这边短信刚过去，那边电话就打过来了。
“该审计就审计，免得还有什么雷在里面。”俞兴的意见很简单，“还有那位姚总，他这么盲目扩张，真的不应该再拿着公司的控制权了，反正，我这边还得等彻底确定的情况，如果属实，碳硅可以联合格力他们拿到部分股权，另外，也可以在盾安环境技术达标的情况下把它作为二供。”
新能源产业还在发展，盾安环境把这方面的零件作为第二增长曲线，战略上就是大差不差。
蔡皓宇大喜，觉得领导今年应该是能过个好年了，至于盾安集团那边，该提心吊胆就继续提心吊胆，等到年后工作组的进一步审查。
到了2月15，大年三十，今年就在临港过年的俞兴这边已然是热热闹闹。
下午四点钟，过山峰像是惯例一样的发布了年度报告，今天的主题在不少媒体的解读里定性为两个字——警告。
不管是货币政策还是贸易冲击和供应链重构，这都显得不乐观。
但是，各花入各眼，这份报告在DLF基金和国外AI领域就是另外两个字——希望。
四点半，章阳煦的手机上突然接到陌生来电，他听了一会后立即找到俞总，请示如何处理，却是盾安集团的老板姚新义在过年这天亲自来登门求援了。
俞兴摇摇头，很简洁的回答：“不见了，让他回去吧。”
章阳煦按令行事。
姚新义拿着手机，又打了几遍，甚至还想通过省里和临港这边约着俞总见上一面，最终却都没能如愿。
他失魂落魄的徘徊许久，然后在回去的路上从手机看到过山峰最新发出的报告。
姚新义瞧着上面对货币政策转向的描述，瞧着过山峰明晃晃的提醒，忽然悲从中来，失声痛哭，对此有着切身体会，流动性，流动性，真是流动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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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山峰祭出了它连续三年的年度报告。
不像深陷资金断裂压力的姚新义有切肤之痛，这篇第一时间被全球各大媒体转载或提炼重点的报告并没有引起广泛的支持，反而立即就在华尔街掀起争议。
过山峰确实是很多人承认的空头之王，过山峰基金的规模也在美国能排在一线，但前者是在做空领域，后者则依然列在超一线对冲基金之后，如果不是前两份报告逐渐被证明判断，这份报告既不会流传这么广，也不会引起这么大的争议。
甚至，这份年度报告的口吻与过山峰基金的操作策略都是有所不同的。
今年年初，从上个月到这个月，华尔街的主流观点是是全球同步复苏，再加上阿特的税改红利，以及道指在半个月时间里连破两道千点关口，基本都判断将会延续去年的积极态势。
现在过山峰这么发起警告，那就是在隐隐的唱空。
让俞兴都没想到的是，仅仅在过山峰年度报告发布的两个小时之后，美国的财政BOSS史蒂文居然直接给出了反对意见。
“我看了过山峰的报告，它完全夸大了货币政策和贸易的冲击，我们这届刚刚落地了30年来最大规模的税改，将会带来超过2.6万亿美元的海外利润回流，企业资本的开支预计增长至少15%，这完全能抵掉美联储加息所带来的影响！”
“我们在贸易上的所有措施都是为了争取更加公平的环境，我认为，市场完全不需要为不存在的极端情况进行定价。”
“我对过山峰的这份报告很遗憾，某种程度上，我也是那位大空头的粉丝，很欣赏他过去发布的做空报告，但他这次犯了一个很明显的错误。”
“是的，这份报告是个错误。”
史蒂文的评价加上他的身份，像是直接开启了批评的讯号，华尔街相当一部分的机构也都不再扭捏，加入对过山峰这份年度报告的批评之列。
“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冒出来几份这样的报告，今年也不例外，但过去九年它们全都错了，过山峰加入了这样错误的行列无疑极其失智，失业率在降低，消费者信心在顶部，企业盈利增速是双位数。”富达投资的主管威廉在脸书上发起批评，“过山峰如果这时候转为做空，它会很快损失它过去数年所拿到的一切。”
美银美林的哈特内特适逢做客CNCB的财经节目，也谈到备受瞩目的过山峰报告：“可能没到错误的那么严重，但也差不多了，过山峰在尝试从做空领域走向更广阔的市场，但是，现在的实际利率还在历史低位，远没有到抑制经济增长的地步，全球PMI也连续16个月处在扩张区间，欧洲、日本和新兴市场的增长都在加速，这些就是基本面驱动的复苏，不是流动性泡沫。”
“我必须再强调这一点，不是流动性泡沫，不是流动性的问题，过山峰是在夸大这方面的悲观情绪，如果可以，我很乐意邀请俞总共同探讨这个领域的看法。”
金融机构的主流看法本身就是和利益挂钩的，不管是富达投资还是美银美林以及更多的知名机构，他们在这个时候出声批评也是大家的资金都在按照机构观点进行布置。
同样的，过山峰的警告也有同样存在忧虑的资金表示支持，但是……
刘琬英翻遍了美国讨论的声音，颇为奇怪的发现一点：“我好像没看到太多关于阿特在贸易威胁上的讨论，桥水基金好像在和我们表达一样的观点，觉得全球流动性的拐点要到了，但没表态对高收益债敞口的态度。”
“阿特太疯了，大家大概都知道他的风格了。”过年打麻将的俞兴一边摸牌，一边说道，“不过，现在很多人还是觉得他的威胁是噪音，嗯，政治噪音，没到市场核心驱动因素的份上，我感觉都有点回避这个东西了。”
谈加息，谈失业率，谈流动性，但对于来自阿特动作所导致的深刻影响在华尔街确实有点闭口不谈。
刘琬英又翻了翻外面的报道，仔细揪着这一点观察，确实有些这个意思。
过了一会，俞兴说道：“不过，我没想到史蒂文居然就直接盯着我们的报告发声了，我本来以为顶多就是华尔街聊聊，对冲基金啊，高盛分析师啊，资管机构啊……”
这时，旁边在看麻将的刘芷珊说了句：“会不会是过山峰的影响确实太强了？”
俞兴正是和从金陵过来的导师哥刘景荣一家打麻将，刘芷珊已经跟着看了好一会。
刘景荣不待俞兴说话就斥责了句：“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你懂什么。”
然后，他又警告一句：“你听就听了，一句话都别出去说。”
刘芷珊撇撇嘴：“我知道。”
俞兴见状，乐呵呵的说道：“又没聊什么敏感的事情，就是新闻报道，那些宏观的东西能怎么着，珊珊今年高考，想好以后学什么了吗？”
师娘闫丽蓉听到这里便柔声道：“她说她想学金融，但我们不懂这些，小英说不让她学这个，你说什么专业更好呢？”
“金融其实也行，只是吧……”俞兴客观的说道，“糟心事也容易多，又有红隼和临港这边的因素，说不考虑是不可能的，要我说吧，深度学习就是一个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很有意思的专业了，工作环境也更单纯些。”
刘景荣和闫丽蓉对视了一眼。
“就是你们年度报告上说的那个？”刘景荣涉及到女儿的未来，也很关心，“我们对这个就更不懂了。”
俞兴点点头，沉吟道：“是那个，交大上个月刚成立了人工智能研究院，可以报它，金陵的南大到了3月也会成立人工智能学院，就在家那边，清华说是到6月也成立这个研究院，据说是张钹院士当首任院长。”
他知道刘芷珊成绩很好，给了申城、金陵和京城的三个选项。
刘琬英说了句：“国内的高校和DLF都有交流。”
刘景荣和闫丽蓉还在琢磨什么是DLF，刘芷珊已经抢先说了出来：“DLF就是深度学习基金会，是由临港股神募资牵头成立的！”
闫丽蓉奇怪的重复道：“临港股神？”
俞兴好笑道：“珊珊，你知道的还真挺多，平时真没少关心啊。”
刘芷珊颇为骄傲：“那是，我还知道你当面绑了柏堡龙的老板陈伟雄呢！”
“唔……这个是谣传了。”俞兴更正八卦消息。
闫丽蓉还是更关心正经事：“俞兴啊，你觉得哪个学校的这个深度学习领域更好呢？如果珊珊到时候成绩都能过线。”
俞兴没什么犹豫的说道：“可以的话，那就选交大吧。”
刘景荣问道：“为什么？清华不是院士坐镇吗？”
俞兴给出一个很简单的理由：“我们和交大的合作与交流会更多。”
刘芷珊天天在报纸和八卦里瞧着舆论给大空头添加的标签，今天从这句话里感觉到那种外界的渲染，立即说道：“那我就学这个！争取去交大！”
闫丽蓉还在思量，见状也有些无奈的说道：“她这个孩子啊，现在真是崇拜你到不行，天天什么大空头大BOSS，天天什么碳硅系，哎，反正……”
刘琬英把话接过来：“这个就听俞兴的，他们现在已经调集资源对深度学习磨刀霍霍的了，别说你们不懂，其实我也不懂，但真能那么掏钱，那就是真的重视。”
俞兴颔首：“就这个。”
刘景荣和闫丽蓉完全不了解深度学习，但见俞兴这么笃定，也就疑虑顿消，准备后面再了解了解这种听起来颇为科幻的领域。
只是，到了次日，大年初一，继过山峰年度报告之后，华夏深度学习基金会DLF在官网发布的一篇论文立即让深度学习行业感到震惊和振奋。
DLF公布了基于Transformer的大模型TD-1在11项NLP基准任务的碾压式SOTA结果。
随即，过山峰在国内国外的媒体转载了这篇论文，让相关研究成果迅速在圈内圈外扩散。
按照往年习惯，过山峰是不会回应年度报告的争议的，但这次一反常态的出现动静，很多金融机构和媒体都十分好奇，然后就看到……
Reddit的机器学习板块，Twitter的深度学习以及Hugging Face等有名有姓的研究人员和机构都像是疯了一样的发表观点。
什么叫只用Transformer基础模型加预训练的范式就是颠覆？
什么叫11项成绩是过去几年的全部进步幅度？
什么叫AI开始超越人类？
媒体不懂，但媒体知道什么样的报道最吸引眼球。
——机器首度在阅读理解上超越人类！
——AI时代的曙光！
——可以开始期待机器人走进家庭！
对于来自东方DLF的论文成果，行业内很是震惊上面所宣称的成绩，因为它极可能代表一类通用模型的可能性，将会极大的推动AI发展。
同时，也因为如此，不少质疑声也立即浮现，怀疑这只是一场炒作。
仅仅半天之后，DLF官网陷入瘫痪，但是，它通过抖音发布了最新的决定，将会把TD-1、TD-1-Large预训练模型等代码全部开源，任何人都可以下载复现。
这立即引来期待和采访，许多媒体纷纷致电采访。
这天是大年初一，国内记者们基本都在假期，作为DLF最新的负责人，陆奇接受了《华尔街日报》的电话采访，详细表述了TD-1模型的意义。
相关电话采访立即被大规模转载，国内的新浪、企鹅等门户网站也进行了报道。
虽然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大家都很震惊就是了。
这是陆奇自离开百度之后的首次公开接受采访，他的这次亮相直接在海外得到一个响亮的绰号——机器学习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