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回函无疑在本就波澜的市场与舆论上再度催起风浪，也基本证实俞兴谈到的方向不是无的放矢。
这意味着，关于康得新此前多年的银行回函都失去了效力，确认的都不是上市公司的真实可支配存款。
所谓的联动账户业务，这是康得新的母公司康得投资集团与京城银行签订合作，集团旗下子公司的所有经营回款和融资款项一旦进入银行账户，立即就会自动归集到母公司账户被无偿占用，但上市公司的财务账和银行对账单以及网银界面都只显示应计余额，完全看不到资金被划转的痕迹。
也就是说，康得新在财务报表上的百亿资金，其实只是集团内部的一个记账数字，实际早就被转到它的大股东那边，完全脱离了上市公司的控制。
117.484亿，它不在上市公司这里，它被拿到大股东康得投资集团那边，而康得投资集团又不是上市公司，没有信息披露的义务，现在这笔钱到底如何被使用，甚至到底还在不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作为审计机构，瑞华事务所是根据银行的反馈来核对康得新的账户存款余额，银行在回函上填写又盖章确认的是应计余额数字，与上市公司账面保持一致，但它完全没有提及与康得存在的现金管理协议、资金归集安排、上市公司资金不能自由支取等关键信息……
这让大家都惊呆了……
连银行盖了章的回函都不能信，还能信什么？
康得新是开盘即跌停，而京城银行也明显跑输银行板块，最大跌幅一度接近4%。
迫于压力，也迫于交易所的询问，白马股康得新在午间即发布公告，一是声称资金安全，账户归集仅仅是集团内的财务流程安排，二是再次解释存贷双高的问题，表示目前处于产能集中投放期的阶段，包括张家港、徐州等多个百亿级产业园都在同步建设，各类工程款和设备款支付节点密集，需要预留大额流动资金保障支付刚性。
只是，这样的公告并不能服众。
当普遍认知里具有权威性的银行回函也失去效力，又是一批上市公司被质疑造假的光景，还有空头之王隔空的暗示，康得新就算解释了如今这个大量工程的阶段，前面不在产能集中投放时期的财报也被拿出来比对，那时候仍然是存贷双高。
舆论里的质疑声汹涌澎湃，媒体记者们也纷纷致电这家白马股上市公司，希望听到更多的解释，还有人在追问是否会继续对俞兴发起起诉。
康得新这就没有再继续给出解释公告，也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
越扒越有，越有越扒。
除了公司账面上的资金被质疑，康得新过去财报的利润、业务也都出现了强烈的质疑。
所以，怎么办？
唯有跌。
持有康得新的股民最哀嚎，近期相关板块的股民也很不痛快，但这次有了京城银行的回函，已经证明空头之王不是瞎说胡说，大家的怒火与炮火大多都集中在了上市公司与监管那边，包括瑞华事务所也在被炮轰的范畴。
瑞华已经在努力自救，已经在尽量最快的把最大责任划拨出来，可是，它仍然是没有审计到位的。
基于这种情况，基于后续可能带来的麻烦，这边九股跌停，那边还没到收盘时间，大客户隆基绿能已经非正式的通知瑞华事务所，确定会提前中止合作，更换新的会计师事务所来承担审计工作。
杨剑涛连续亲自致电解释和挽留，但都起不到丝毫的效果。
更让他难受的是，明显不会只有隆基绿能这一家客户的流失。
瑞华在自救，瑞华在死亡，瑞华……可能死得比康得新要晚一些。
“杨总，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杨剑涛面对同事焦虑的询问，自己也很茫然。
他看着面前的屏幕，看着上面被媒体盘点的涉假公司，桌上手机还显示着碳硅V9的最新订单，只能叹息道：“能怎么办？就做好我们现在所有能做好的，实在不行，那就当……”
杨剑涛摇头哀叹：“那就当为国内新能源事业做贡献了。”
碳硅V9的预定订单达到12万，这个数字显得惊世骇俗。
可是，在九股跌停的面前，它有这样的订单又好像没那么让人惊讶了。
杨剑涛又沉默一会，幽幽的说了句：“希望碳硅的车型就出到这里吧，一个V9就献祭这么多上市公司，下回再出个什么车，俞总又得弄出什么阵仗？”
办公室里久久无语。
不过，外界舆论热闹，对于碳硅集团自身而言，虽然也感谢这种破圈的流量，但这次小定单量的提升主要还是临近年底的因素，毕竟，明年的新能源补贴是要降低的。
每到年底，总是会有一次集中的刺激转化，再加上碳硅集团的补贴托底也是截止到12月31日，仅仅数天时间就多出2万小定也不是过于稀奇。
小定是能退的，需要真正转到大定才是更加坚实的销量前置。
人在香江的俞兴遥望内地股市情况，经过审慎的思考，临时决定增加在港时间，等到这一次的风波降降温度再回去。
他倒不是怕牵连到自己，主要是不想被各种关系敲门，再说了，到了这个份上，找自己也压根没用，那些存在大问题的公司注定要被不断的审视和挤兑。
进去的进去，破产的破产，失去控制权的失去控制权……
这天傍晚，碳硅数据的总裁钟志凌也抵达香江，刚刚汇合就忍不住提起内地这批造假公司的事情。
“兴哥，这个月这么折腾，这不得至少进去两位数的人啊？”钟志凌很难不咋舌。
碳硅数据在移动互联网的竞争也很激烈，虽然领先着身位，但对手都是巨头，需要一直小心，可就算如此，也不会像过山峰与造假公司这样到这种程度。
这都不像是竞争，简直像是斗争了。
“差不多，我希望那些什么要起诉我的，都赶紧去找监管，让他们严查，这样就能还个清白。”俞兴微微摇头，“我就可惜一件事，百晓生的恢复还是遥遥无期。”
百晓生论坛是先被约谈，然后整改，但随着舆论声势的扩大，整改之后的恢复一下子没了动静，始终拿不到一个准信。
钟志凌也为百晓生出过力，闻言却说道：“论坛冷静冷静也好，过山峰的‘空学’在上面已经是风潮，没事就研究，没事就质疑，各大媒体又时常转载，影响力是有些溢出它的定位了。”
他说到这里又笑道：“只是一个百晓生冲上去自爆，这样九家上市公司跌停，后面肯定还有新的公司被认定，它也足以自傲了。”
俞兴摇摇头：“百晓生关停，收集做空线索的渠道少了一个。”
钟志凌没想到师兄是遗憾这个啊……
他观察着师兄的脸色，“咳”了一声：“另外，抖音上面也是不得不降低权重，要是抖音也来个百晓生式的整改，那阿里河和企鹅得笑疯了，兴哥，我觉得这次舆论的汹涌也有点离不开BAT的催动。”
俞兴手指夹着的烟往烟灰缸上一搭，讶异道：“有吗？”
“就我们的观察来看，BAT和它们旗下的媒体、网站这个月对于香江、海外涉及到你的新闻都转载和分析的很勤，而且和以前不同，这次也主要是称赞和支持。”钟志凌认真的说道，“百晓生的整改未尝不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康镁和康得新这两家白马股公司还好，确实存在问题了，万一闹出来冤假错案，万一抖音跟着推上去，万一涉事方又拿到BAT私底下的支持或承诺，局面很容易滑坡。”
俞兴沉吟着点了点头，烈火烹油啊。
钟志凌见状，笑道：“不过，这次还好大家都比较配合，康镁和康得新都存在大问题，那些高质押的公司也不像没问题的样，他们催动舆论的吹捧看起来还不够吹。”
或许是网络空头们的本领过硬，或许是过山峰传授的经验足够扎实，或许是这批造假公司的水平太低，或许是国内的市场机制没有经历过大空头的袭击……
截至目前，遭受质疑程度较高的上市公司们都存在大大小小的问题，也就让空头之王的声誉在围观者、涉事方乃至监管机构那里进一步走高。
“过山峰出报告是要赚钱的，内地上市公司不好做空，没法给钱，过山峰也就不给报告，但不给报告也能特么的搅翻市场！”
“俞总其实已经不用通过做空赚钱了，他就是卖车赚钱，纯粹兴趣做空。”
“你们有没有发现，不为了赚钱的过山峰可能更可怕？”
“没有报告胜似报告，前两年是在报道里面看过山峰，看它席卷全球车企，看它撼动金融市场，这回近距离观察和感受过山峰，虽然我买的5支股票都跟着跌了……但莫名过瘾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才是空头之王的破坏力。”
“可惜，太可惜了，我们永远不知道匿名的过山峰能做到什么地步了，过山峰就是全球第一空头！”
“我想看过山峰做空大恒集团……”
俞兴为钟志凌接风洗尘，而后者在席间就挑了不少抖音里的热评念给师兄听。
“大恒是没法做空了。”俞兴又听到大恒的名号，摇头道，“至少是没法让过山峰来做空。”
钟志凌差点没被噎住，赶忙劝阻道：“兴哥……你就好好造车就行，退一步，你就好好做空也行啊，这个……碳硅数据和碳硅集团的隐性风险似乎渐渐在往你身上汇聚了……”
俞兴哈哈一笑：“害怕吗？”
钟志凌老老实实的点头：“还真有点怕。”
“怕也没办法，就这样了。”俞兴笑道，“我争取早点退休，那时候就不怕了。”
钟志凌摇头：“那不行，还得兴哥主持大局，看我们怎么追赶巨头，超过巨头呢。”
“我真这么想过。”俞兴掰着手指，“等我看看有没有机会做空微软、特斯拉、脸书、谷歌……做完一笔大的，也就能退休了。”
钟志凌：“……”
不想退休就不退休，不用这样的理由。
他敷衍的说了句：“那行，只是献祭国内的上市公司就能搞出来V9，要是能献祭国外的大公司，那不得进军全球了啊，兴哥，我支持你。”
俞兴嘿然：“大公司都有着各种梦想，我只是希望能够把它们的梦想鞭策得更好。”
钟志凌说了句：“感谢你对梦想的助力，兴哥，我谨代表钟玉、马兴天、刘群、郭春生、刘绍喜、陈湧锐……”
他一口气念出来十来个名字，都是这批涉假公司的实控人与高管。
钟志凌提起一杯酒，最后说完：“他们有的肯定是没法亲自到场了，我代表他们感谢你，敬你一杯，祝V9越来越好，祝碳硅越来越好，祝过山峰和空头之王越来越好！”
俞兴碰了碰杯，收到如此多的好友祝福，也觉悠然神往：“替我谢谢他们，也祝他们越来越好。”
股票诚可贵，市值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 863 礼尚往来（4K）
人在香江的俞兴获得很多媒体的关注，他的行程安排很满，但也抽空体验了香江本地的风土人情，难免就被记者的镜头追逐。
只是，俞兴没有再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没有再回应这一波的造假疑云。
香江媒体一边继续汇总报道内地这一批造假公司的最新情况，一边关注空头之王在港的活动，很想深挖他这次来港停留的内情。
原本按照俞兴的习惯，他来港都是事情处理完成后就很快离开，这次似乎显得更加悠游，今天据说和某家豪门会面，明天又是被某家邀请，一改往日冷血空头的风采。
媒体们考虑俞总的习性，一度怀疑过山峰还有对香江造假公司出手的可能性，毕竟，香江这里的做空机制更成熟，但基金的李松做客财经节目的时候乐呵呵的否决了这种猜测。
不同于俞兴再度与媒体保持距离，李松这几天没少与知名财经媒体交流，着重是交流全球明年的经济形势与行业前景。
李松表现了符合他定位的对外形象。
俞兴其实没有这种安排，是李松自己振振有词认为，这样有利于过山峰基金与他个人的品牌和形象管理，也是把过山峰及基金的做空常规化的安排。
当然，俞兴只觉得李松挺享受那种聚光灯下的场面，也没点破，任由他搞什么形象。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都安排在了香江，到了明年一月的第一天则是定好飞往新加坡的机票，那边已经有刘炽平在等着了。
俞兴这一周在香江还算平和，但内地涉假的公司们无不水深火热。
百晓生论坛确实没有了，可是它“死”前积蓄的力量如今四处开花，现在网络上流传的一版据说是出自百晓生论坛最后定版的疑似名单被不同平台的用户奉为圭臬。
白马如康镁、康得新，高质押如柏堡龙、宜华，虚构利润如天圣、紫鑫，这么一批公司在网络空头或者说群众空头的实地调研与信息汇总之下被挖出来越来越多的纰漏，由此导致股价下跌带来的资金链压力也越来越大。
甚至，还流传出消息，说是康得新的实控人钟玉已经被边控，但这很快又被辟谣。
俞兴在香江也在观察，拿到的更确切的消息倒是让人颇为欣慰，这帮人的家族资产基本都在国内，目前也接受着程度不一的调查，可能也是因为事发突然，现在都在境内老老实实。
与之不同的是，临近年底的另一个圈子里，自下半年加速爆雷的P2P公司却有不少人卷款跑路，礼德财富的郑森源、联璧金融的侬锦、象象财富的陈伟……
整个P2P行业的坍塌已经极其明显。
这种情况在《亚洲周刊》最新发布的深度报道里又与俞兴联系在了一起，提到他今年参加互联网会议时火烧P2P对监管的倒逼。
事实证明，P2P整个行业里确实好的不多，除了外逃的，还有不少自知补不上窟窿而主动投案自首的。
《亚洲周刊》在报道里把P2P与上市公司造假这两桩事通过金融监管的趋严联系到一起，又把过山峰与俞兴放在市场监管机制的生态位。
“俞兴与过山峰事实上已经形成一种独特的市场生态，但或许值得俞兴警惕的是，这种基于事实形成的位置可能在某次失败中就会被拉下来。”
《亚洲周刊》原本是时代华纳的旗下刊物，后来被香江明报收购，如今还有着广泛的影响力。
俞兴自己也瞧见了这篇报道里的内容，觉得这种规劝还是挺善意的。
只是，他在仔细研究这批P2P出逃的老板时觉得都比较陌生，转而又询问之前打过交道的那批P2P公司，发现它们大部分居然还在苦苦支撑。
俞兴对此便在视频通话里对刘婉英感慨：“他们还是可以的，不愧是大公司哈。”
之前敢于叫板的都还算业内有名的公司，底子还是更厚一些，而出逃的资金状况更差，也始终等不来监管和舆论的好转，只能匆忙逃窜。
刘婉英在临港隔着网络听到俞老板的话，笑道：“P2P是好转不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随时立规出清，这方面的问题不小，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