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孔承沉吟不语。
俞兴等他消化了一会，引用了一句郭孔承父亲的话：“鱼跟着洋流走，渔夫要寻找洋流。”
这是郭鹤年在回忆录里的扩张信条，哪里产业转移活跃，消费升级明显，哪里就可能出现下一座香格里拉。
郭孔承默然。
片刻之后，他说道：“俞总，那你的意思是……”
“郭总，我们对莲花集团还是有不错的兴趣，包括莲花工程如果愿意出售，我们可以给一个较高的价格。”俞兴先摆出底线，随即说道，“从前天李松告知我，我们内部就进行了一系列的讨论，对于目前的宝腾和马来西亚市场，我们认为它不能在原有的低端市场打转，需要一款可以吃到利润的中端车型。”
马来西亚是日系的后花园，宝腾早年是和三菱合作才发展起来，如今也只有一款落后的经济型轿车维持场面，而另一本土品牌Perodua是和丰田深度合资，车型技术完全来自后者。
经济型轿车虽然占据主要销量，但完全是竞争激烈的红海市场，不管宝腾还是Perodua，利润都不高。
碳硅内部综合这种情况，将目光投向近年来快速发展的SUV，这是马来西亚增速最快的油车品类，完美承接了经济型轿车用户的消费升级需求。
目前那边的SUV赛道，本田CR-V、丰田RAV4、日产奇骏这三款车型吃下了最肥的紧凑级SUV细分市场。
“郭总，本田、丰田和日产的这三款车型，我们国内是有足够的国产车型和它竞争的。”俞兴为郭孔承简单介绍市场后说道，“长城的哈弗H6、吉利的博越、比亚迪的宋，它们在竞争上已经能和日产车媲美，甚至，像H6就是国内紧凑SUV的销量冠军，一年能卖出几十万辆。”
长城的哈弗H6今年的销量预期是55万辆，都快赶上马来西亚整个国家车市的一年销量了，属于经过验证的绝对成熟可靠的车型。
碳硅内部认为，长城、吉利和比亚迪的这三款车型如能换标到马来西亚，都能形成极佳的竞争力。
郭孔承自然知道几十万辆这种级别的概念，他听着俞总这样的话，问道：“俞总的意思是碳硅可以联合他们来一起收购宝腾？”
“这是我们认为可以有效解决宝腾困境的方法，郭总其实可以直接去联络他们。”俞兴同样待人以诚，“他们这三款车型虽然也各有特点，但对于马来西亚的市场，我认为是够用的，只是，国内都是左舵车那边是右舵车，还需要进行本地化的改动，这方面下的功夫相比较从零研发就小太多了。”
郭孔承转着念头，这时候说了句：“俞总，莲花和宝腾是捆绑在一起的资产。”
俞兴颔首，笑道：“莲花确实不错，但碳硅有能力继续开拓国内的新能源市场，既然郭总这次来了临港，我自然愿意看到宝腾如郭总所愿，走出困境，我们碳硅的副总裁崔之愚就是出自长城，我和比亚迪关系也不错，我和吉利的李总都是浙商，也打过交道，如果郭总不方便，我倒是都可以帮忙问问。”
郭孔承视线里掠过临港的风景，思索几秒后就说道：“我还是更相信碳硅，更相信俞总，俞总既然指出宝腾的明路，也和国内的车企熟悉，如果碳硅愿意，可以组成合资公司来操盘这件事，如果碳硅不愿意主导，我回去也会多多沟通，尽量把莲花剥离出来。”
他这话就很痛快了。
俞兴闻言，没有一口气答应下来，而是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问问他们的意愿，毕竟主要的技术来自他们，碳硅可以做一做本地化的适配。”
他说到这里又笑道：“我早晨接到李总的电话，基金那边这次因为脱欧获得了很多虚名，他说他对此很惶恐，对于后面的资金策略也没有信心，生怕会耽误郭总的投资，那笔资金可……”
郭孔承听出来俞总不用那笔2亿美元投资敲门砖的意思，打断道：“俞总，那是我私人的资金，过山峰基金愿意帮忙打理那些钱，是我需要感谢俞总，还请俞总千万要帮这个忙。”
俞兴见他这么表态，退钱的话也不说了。
郭孔承拿了2亿美元敲开过山峰基金的门，又经李松引荐到了临港，宝腾的事情现在不知道能不能办成，彼此之间又不熟，话自然都要摆在前面说清楚。
过山峰基金对这笔钱并不渴求，当然，对郭孔承而言，这笔即便亏损也幅度有限的理财也不是大事，就算宝腾不成，这次留下认识的机会，以后临港或还有合作之时。
俞兴与郭孔承都很坦诚，交流也没有太绕弯子。
到了最后，俞兴把另一件事也简单提了一句：“郭总，过山峰现在还面临着许多调查和诉讼，确实没有精力处理别的事情。”
他让秘书把没有拆开的文件袋原物奉还，里面据说是涉及到上市棕榈油公司FGV的异常证据。
郭孔承没有接，只是笑道：“俞总，我对这方面不擅长，这里面也构不成什么有说服力的证据，过山峰以做空闻名，俞总权当是是一个品鉴，我们丰益和FGV的的竞争都是在马来那边。”
俞兴微微点头，也就没有再推辞。
过山峰没有精力，也不适合抛头露面，但套上马甲自然没问题，而不管FGV出不出事，过山峰都跟它没关系。
碳硅这边需要时间来和友商交流，郭孔承人在申城，除了参观临港，也就顺便去视察自家的酒店。
俞兴送走郭掌门，高效地进行布置和沟通，一方面委托第三方调研机构去调查马来西亚更细致的车市情况，另一方面则是由合适的人选去和长城、吉利与比亚迪沟通。
如他所说H6、博越、宋都有能力与日系竞争，但也确实各有特点，对于马来西亚市场的适配还需要一定的资源投入与考量。
崔之愚和长城的王凤瑛打了电话，主要是询问联合收购宝腾集团的兴趣以及把哈弗H6换标到马来市场的意愿，得到的结果很直接——不感兴趣。
长城的H6一心要继续巩固国内紧凑SUV市场，目前匀不出多余产能，对东南亚市场没有兴趣，而关于联合收购，更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吉利方面经过联络倒是有一定的反馈，而出现积极因素后就由俞兴直接和李术福进行了交流。
李术福说话比较委婉，云里雾里的聊了几通，最终才表明兴趣所在。
简单说，“我要莲花”。
吉利的博越是一款消化沃尔沃技术后推出的产品，质量与产品力都相当不错，李术福对于碳硅看上这款产品去做马来西亚市场也表现出很强的信心，只是这种分账……
俞兴没有意外吉利瞧上莲花，要是没有碳硅，可能两边已经在谈了，但自家现在也挺想要这样的优质资产。
相较于吉利和长城，一心正联合研发电池CTB的比亚迪就被动多了。
王川福接到俞兴电话的时候有些茫然，听到他介绍情况后的答案是：“马来西亚市场，还行。”
“燃油版的宋去和日系竞争啊，还行。”
“左舵车改右舵车，还行。”
俞兴连续听了好几个还行，觉得王总简直是有点冷暴力，纳闷的追问比亚迪在这件事上的真实态度：“王总，你左一个还行，右一个还行，到底行不行？到底做不做？”
“俞总，你要是想做，那就做，就这么简单。”王川福给了一个直接的答案，“要钱没有，要技术可以，反正我们现在就想先把新能源做好，你是把九州做出来了，你能想海外市场，我们是心急如焚，你想做，那就搞，不想就不搞。”
“搞成了，大家五五分账，搞不成，你拿专利授权赔我，或者我赔你，怎么样？”
俞兴听着王川福这样的态度，回了句：“嗯，还行。”
宝腾的事情依然未必能成，客观来看，比亚迪燃油版的宋是三款车型里产品力最低的一款，但它有个成本上的优势。
像吉利博越的6AT变速箱是第三方采购，宋则是发动机、变速箱、车机与底盘核心件自研自产，对于马来西亚那样的市场拥有更多的价格空间，就算终端价格更低，单车利润反而可以更高。
此外，针对马来西亚的热带气候、当地油品以及路况，宋可以自主优化变速箱标定，进行更好的适配。
俞兴这边让公司里商定一个合作的框架，然后依照对马来西亚市场更细致的了解来推进前期工作，最后再对郭孔承进行正式的答复。
六月的最后一天，香江的李松打来基金工作的汇报电话。
他在这通电话的最后时刻询问了郭孔承的事情。
俞兴只说在推进，但又夸了一句：“李总，你这个事，做得不错。”
李松听到这样的夸奖，瞬间心花怒放，千里马果然是能有力帮助到伯乐的。
? 692 麻利（4k）
碳硅集团干活很麻利。
时至七月，俞兴刚去华东一线门店转了半圈，视察走访目前市场对九州的看法以及最新免息购车政策的反馈，来自马来西亚的调研机构就反馈出足够多的宝腾信息。
单就宝腾在马来西亚本土市场的业务而言，它的供应链贪腐问题实在太严重了。
像它一套的车身结构件加底盘冲压件，本地行业里的采购价格在8000林吉特左右，但关联公司给出的价格在11500林吉特左右，溢价超过40%。
宝腾目前的车型售价总共只有几万林吉特，其它的像热轧钢板、内饰件、电子件以及线束等原材料和零件，溢价幅度必然更高。
如此玩法，自然深陷泥沼。
不过，宝腾在马来西亚还有1000家深入到全国各地的门店，虽然相较于巅峰时期的2000家已然折损过半，但也还有颇为充足的支点。
供应链砍一砍，接入华夏这边的系统，郭家入股的银行可以提供重新启动的低息贷款，虽然外资进入存在不能控股的限制，也能通过一致行动人来规避，再加上华夏成熟车型经过验证的可靠性……
种种信息反馈回来又经过汇总讨论，宝腾的商业层面可以尝试救一救，反倒是政治因素不好预测。
俞兴心里有想法，但还真让MusVid那边配合做了做经过英国脱欧反推的指数数据，相当于一种来自移动互联网的线上民调，最终显示如今台上的纳吉布确实处于极大的劣势，而这又与近期曝光的一系列贪腐有关，其中也有宝腾集团的衰败。
宝腾原本是上市公司，处境虽然不妙，但自从被私有化之后就加速坠落。
俞兴周末在家吃饭的时候闲聊起这几天对海外动作的想法，把它称之为“轻资产”运作。
“你们那不就是掮客吗？”刘琬英说着自己的观感，“郭孔承要帮马哈蒂尔他们找人接盘，他当了掮客来找你，你又当了掮客去找长城、吉利和比亚迪，结果只有现在更重视新能源的比亚迪愿意出让燃油车的技术。”
“什么叫掮客？我们还是要投入资金的，比亚迪不重视的燃油车技术也是技术，拿到马来西亚都够用了。”俞兴笑道，“在国内不值钱，在海外是值钱的。”
论起汽车工业的发展，连华夏这种大国都颇为艰难，时至今日仍旧在20万左右的中端车尝试突围，像马来西亚那种小国自是更加依赖国外技术，宝腾目前只有一款低价低质的Saga轿车在售，结果竟然还没倒闭，竟然还能有一些市场份额，如此也可见一斑了。
王川福对于这件事是心里话，比亚迪现在主要目标是考虑自家新能源上的突破，而不是像碳硅那样拥有畅销的中高端车型后有余力考虑海外规划。
不过，在郭孔承找上门来之前，俞兴其实也不考虑海外动作，确实是存在这样一个拱手奉上的机会才尝试居中联合，第一目标也不是去做海外的新能源，而是轻资产化的趟一趟路子。
“就算马哈蒂尔上台，后面也保不齐还得下去啊，他都九十多了……”刘琬英谈到目前最被担忧的问题。
九十多还能出来组建在野联盟，这身体确实过于硬朗，但怎么看都不会是一个持久的盘子。
“所以啊，我们要轻资产，如果收购就以宋的整车平台、发动机和技术专利作价为主体。”俞兴顿了顿，又说道，“再加上后续多少时间里多少研发投入的承诺，如果他们的时局变了，我们的投入自然就没了。”
刘琬英问道：“那这是多少预算？”
“宝腾目前这个情况，首先是绝对不承担债务包袱，其次得拿到莲花的股权，在这样的基础上宝腾集团49%的股权价值应该不会超过8亿美元，这8亿美元里的技术价值是6亿美元。”
刘琬英啼笑皆非：“要出8亿美元收购，实际只掏2亿美元？还不承担债务包袱？你这心里也是挺黑的啊。”
“宝腾现在才是急的那一个，就算切割债务包袱，它都不好寻找接盘侠，那边本来就是日系的市场。”俞兴不以为然，“你看看全球有能力的车企，谁会愿意去那边折腾，连日企恐怕都没有兴趣。”
日系在马来西亚已经有稳固的市场，其它车企又不像碳硅这边还考虑东盟的关税优势，继而考虑未来的新能源出海之路。
有能力的不愿意，愿意的没能力，就得中不溜的才有兴趣，而即便是中不溜的车企里也大部分不愿趟那样有着债务黑洞的浑水。
刘琬英估算了一会，说道：“就算实际只出2亿美元，恐怕对碳硅集团的股价也未必是一重利好。”
“我觉得不会有太多影响，这笔钱吧，我再问问市里，看他们乐不乐意我们有这样的动作，要是乐意就给笔贷款支持支持。”俞兴说道，“反正，投入不多，回本很快。”
因为是成熟车型的换标，没有很长的开发周期，只要能完成股权交割，可能半年时间就足够上市，如果复制国内市场里的竞争力，投资回报很快就能见效。
这是碳硅需要寻找友商合作的最大理由，低投入，快反馈，方便止损。
刘琬英听着这样的一揽子规划，觉得考虑已经挺全面了，即便马哈蒂尔后续出问题，碳硅这边大概率也可以全身而退。
她等到吃完饭之后把自己的平板递给了俞兴，说道：“这个FGV的问题应该和宝腾差不多，都是关联交易里藏着大问题。”
过山峰第一时间已经收到来自郭孔承的检举。
尤其，刘琬英在仔细浏览他那份文件包里的证据之后基本能认定FGV是过山峰那种过去的合适目标，也就是，问题揭露出来，股价至少腰斩。
FGV与宝腾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被高溢价的关联交易系统性的掏空公司，区别在于，后者私有化了，前者还在上市。
作为马来西亚国资背景企业，FGV拥有85万公顷超低成本土著种植园，土地租赁成本仅为丰益国际的30%，理论上生产成本应远低于行业基准，实际却高出34%。
这里面最大的问题就在于，那些化肥、农药、种植服务等采购，全部来自关联公司，采购价自然也是极大的溢价。
另外，郭孔承那边通过自家丰益国际的数据，核实了FGV部分出口数据的真实情况，认为它可能虚构了至少50%的海外出口收入。
刘琬英认为FGV后续的调研就沿着这样的方向就可以，现在的问题则变成是否要由过山峰来出面做空。
“还是不要了。”俞兴的态度很明确，“碳硅的收购还能只局限在商业层面，不管我们怎么谈宋的换标实质上是能帮助宝腾提高竞争力的，多点钱少点钱都能说得过去，但要是过山峰这时候再露面，马哈蒂尔大杀四方还好，万一是个媾和的局面，宝腾后续的运作就太麻烦了。”
从马来西亚的情况来看，马哈蒂尔上台后几乎不可能一顺百顺，所以现在由过山峰出面打击目前支持现台上的FGV不是明智之举。
刘琬英微微点头：“真实研究？不，它没有影响力，那个做空德国维尔卡德的匿名机构ZR怎么样？反正它是匿名，完全可以拿来一用，维尔卡德现在虽然被禁止做空，还是受到空头的关注，估计后面也难挺住。”
俞兴眼睛一亮：“ZR？这倒是……不错的马甲。”
ZR幕后的人马修·厄尔之前还往临港打来电话，被证实没有太多能量，匿名机构反正谁拿来都能用，它做空的方式也已经由之前的规划好，就是拿着调研报告往各大媒体发。
至于马修·厄尔到底承不承认，反正谁用了算谁的。
两人基本确定共识。
关于对马来西亚情况的讨论，俞兴最后提到一点没和任何方面有过沟通的展望。
“马哈蒂尔和郭家明显有利益往来，包括被他们寄予厚望接班的安瓦尔，肯定是有利益捆绑的郭家能捆绑，别的利益也能捆啊。”
“马来西亚对加密货币现在基本没有什么政策，可以让刘割过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