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诉讼是一个很严肃且不利的动作,尽管因为地区差异,仍然存在不少程序上的博弈可能,但最好的博弈就是不进入这个环节。
俞兴与胡费尔德进行了平静的交流,同样重申了自己的立场,对来自BaFin的调查指控进行了全面的否认,同时再次指出一个问题,大众等车企所遭遇的问题都是它们自身造假导致的。
“难道那些离岸资金和你都没有关系吗?”胡费尔德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严肃。
俞兴断然否认:“没有!”
胡费尔德再次提高声音:“我们已经追踪到很多资金流向,开曼将会移交这些资金的信息,俞兴,你认为红隼资本、今日资本筹集资金的流向就能完全保密吗?”
BaFin充分研究了俞兴的事业历程,也同样研究了围绕着他的那些资金来源,其中,锁定两个嫌疑最大的机构是红隼和今日资本,这两家机构的BOSS也与俞兴关系很深。
目前认为,只要被锁定的开曼资金解密,里面就会存在更具指向性的证据。
俞兴听到红隼资本的名字时心中还一紧,但紧接着听到今日资本就觉得颇为古怪了,这个事……你们BaFin是很严肃的机构,千万不要弄劈叉了。
他仍然断然否认:“我不知道你提这是什么意思,碳硅集团的融资完全合法合规,过山峰只是一家独立的第三方调研机构,连对冲基金都是要在下个月才成立,你不能因为地区保护就强行把无辜清白的调研机构打上操纵市场、内幕交易的标签!”
胡费尔德眼见彼此的交流即将僵持,还是没忘记这通电话的目的。
他主动缓了缓语气:“BaFin会把事情调查清楚的,但邓宁告诉我们,你们过山峰还掌握着其它机构操纵市场的证据,如果确实是这样,BaFin可以考虑暂时不把案件移交检方,并且对外说明这一点。”
胡费尔德直接把过山峰想要拿到的待遇抛了出来,但也加上“暂时”这样的限制。
“这一点会由邓宁和你们全权沟通,我只能说,过山峰和监管机构并不是对立的,我们始终坚持的是揭露那些违背法律的造假行径,BaFin在寻找那些操纵市场与内幕交易的不法行为,过山峰也是如此。”俞兴摆出共识。
两人的沟通这样就彻底缓和下来。
胡费尔德表述了一阵BaFin的立场,终于提到另外一件事,语气寻常地说道:“还有,我的同事注意到,过山峰在面临调查的时间里似乎又在做空我们德国的上市公司,依旧是匿名状态,依旧是没有披露做空仓位,这极可能引起我们对你们的误判。”
俞兴在电话这端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回答道:“那是个谣言,过山峰没有任何动作,我也没有使用其它机构的名头进行做空,BaFin不能相信这样的话。”
胡费尔德稍微松了一口气:“你应该知道你对金融市场的影响力,既然不是真的,你应该澄清这个问题,免得法兰克福遭受影响,一家优秀的德国上市公司遭受损失,这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俞兴给出对面想要的回应:“我们正打算在德国周一开盘之前澄清这个问题。”
下一秒,他又说道:“不过,我的同事今天也对维尔卡德这家公司产生了兴趣,相信过山峰可以还这家公司一个清白。”
胡费尔德刚刚松开的眉头情不自禁地深深皱起来。
他这一瞬间几乎怀疑对面那个东方人知道什么,但又无法直接询问。
过山峰的兴趣会还一家公司一个清白吗?
胡费尔德陷入难言的沉默。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出现这种沉默,委婉地说道:“BaFin希望看到市场的稳定,希望企业的利益得到保护,过山峰要正视自己的影响力,俞总,即便你想发展你旗下的公司业务,也应该从做大碳硅集团的角度出发,我倒是希望未来在德国看到你公司的汽车,而不是再次看到一份扰乱健康市场的报告。”
很快,通话结束。
胡费尔德保留了电话录音,先是发给马库斯一份,随即再拨通对方的电话。
他问出一个问题:“ZR的做空报告有多少的真实性?”
“几乎都是假的!”维尔卡德的总裁马库斯笃定地说道,“我不能说全部都是假的,但金融市场常常就是利用那么一丁点的疏漏来放大他们的攻击,东南亚是一个复杂的新兴市场,我们在那边的开拓有时候会碰见问题,但最终都会得到解决。”
胡费尔德与马库斯存在利益交换,但确实不清楚维尔卡德到底存在多少问题。
他警告道:“维尔卡德应该处理好自己的业务,俞兴说他的同事对你们有兴趣,这不是一个好消息,你最好让维尔卡德打消他们的追踪念头。”
马库斯故作轻松:“这不是大问题,只要ZR的背后不是过山峰,市场没有轻信流言,其他的都是小问题。”
胡费尔德不会全信这样的话,只是觉得过山峰的兴趣像是一把明晃晃的闪着寒光的刺刀。
好在,BaFin实际上也握着针对俞兴的刺刀。
胡费尔德把这样的沟通告知了副总裁勒格勒:“这个问题还是需要得到妥善的解决,好在我们能让他心存顾忌,俞兴应该要知道我们对德国上市公司强硬的保护态度。”
勒格勒思考之后说道:“那我就飞到申城一趟,进行一次当面的沟通,谈一谈我们对机构操纵市场的打击,也谈一谈我们对德国公司的保护。”
胡费尔德点了点头,还是当面谈会更稳妥。
……
“好在我们能让他心存顾忌。”
俞兴在七层召开针对维尔卡德这家德国上市公司的研讨会,提到来自BaFin的反常动作。
有没有问题,这一试就试出来了。
打草为什么能惊蛇,因为草里确实有蛇。
“胡费尔德第一次和你通话,勒格勒向邓宁释放态度,他们这一正一副的总裁,估计都和维尔卡德存在利益往来。”刘琬英这次也出席了小会议,“如果这样,他们不干净的地方可能更多了。”
李松眼见着讨论转向对德国机构的讨论,把话题拉回来:“那现在怎么办?任平已经飞去马来西亚了,如果确实搜集到证据,我们怎么和BaFin聊?”
这次意图通过维尔卡德获得的筹码是为了保护过山峰,但出人意料的见效快。
“维尔卡德是我们和这两位总裁保持正常沟通的隐性筹码。”俞兴说道,“投行操纵白银市场是我们和BaFin这个机构保持协商的明面筹码,先让过山峰的诉讼问题得到解决,我们再看维尔卡德的问题。”
BaFin的意志原则上是按照德国法律运转,但实际上,很大程度是按照负责人的喜好与利益来运转。
对维尔卡德不正常的保护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李松默默点头。
刘琬英这时候说道:“等到过山峰的诉讼能尘埃落定,维尔卡德这家公司还可以抽冷子给它一刀,李松,你不是有个真实研究?”
李松感受到刘总眼神里一扫而过的冷峻,“呃”了一声:“我那个和没有也差不多。”
“这家公司不需要过山峰动手,我看ZR的做空报告实际都比较全面了。”刘琬英思索道,“任平、刘建凯他们去调查,很大一部分也是参考ZR的报告,现在的流言可能已经引起更多机构的兴趣了。”
李松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过山峰像是金融市场里的鲨鱼,听到它的出现,其它鲨鱼也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蜂拥而至。
如果目标确实会失血,这次没有过山峰,它可能也会面临很大的问题。
德国时间的周日晚上7点钟,来自过山峰的官方声明姗姗来迟,否认了使用ZR机构出具做空报告的传闻,也否认了在维尔卡德这家公司上建立做空仓位。
来自官方的辟谣让不少人都十分失望。
真正的做空者厄尔,他在看到澄清之后左想右想,忍不住找到大空头旗下公司的号码,通过街头电话亭打过去之后匆忙地说道:“维尔卡德真的在造假,ZR的做空报告是真的。”
这通电话是转接到了秘书处,最终内容又被章阳煦转到了俞兴面前。
俞兴觉得有些好笑:“这没准还真的是ZR的人打过来的,我们有动作,BaFin的急,我们没有动作,ZR的急。”
章阳煦深以为然,来自英国的号码,又是没头没尾的直奔维尔卡德。
对面可能是想引蛇出洞,但过山峰这条蛇有自己的考量。
周末两天,外网的消息刚掀起波澜就被正主否认,国内舆论的热闹转瞬即逝,但是,就像刘琬英的观察一样,过山峰没出现,其它的空头一样注意到维尔卡德这家上市公司的异常。
两天时间已经足够做空机构们仔细分析ZR长达60页的做空报告。
大空头查诺斯因此在推特上放话:“德国人应该好好查查维尔卡德这家公司,ZR的相关调研绝对不是草率的,绝对是有资深经验的做空机构在操盘。”
他还喊话否认了传言的过山峰:“俞总,如果真是你,你就不要否认,如果不是你,你也应该好好看看这份报告。”
俞兴没搭理这位营造碳硅集团利空言论的同行。
然而,不止是查诺斯一个人对维尔卡德发声,多位空头的出现让BaFin的反应很激烈。
维尔卡德的股价在周一开盘这天依旧下跌,幅度接近10个点。
仅仅次日,BaFin就以保护市场稳定的名义,宣布了对维尔卡德为期两个月的做空禁令,而这样针对单一股票的无疑是很罕见的动作。
它禁止了全球投资者对维尔卡德建立与增加新的空头头寸,包括股票与衍生品。
“维尔卡德这样的支付公司具有经济重要性,我们要保护它免受空头的袭击。”BaFin副总裁勒格勒接受媒体采访,解释禁令的必要性。
俞兴瞧着这样的反应,再次加强了对双方利益纠缠深度的评估,这简直是穿一条裤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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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山峰对做空的澄清在国内迅速淹没在时事热点之中,关于大空头的诉讼麻烦反而还在被持续关注,至于一家德国公司的做空禁令,那更是几乎没人关心。
李松时常浏览舆论的情况,所以就万万没想到会被徐欣问到相关的问题。
“过山峰的诉讼是不是有好消息了?”徐欣直接问出关键的变化。
李松很意外,脑海中瞬间闪过种种思考,顶级投资人对有效信息的筛选、华夏知名投资人对舆情的关注、聪明的头脑对事情的分析……
他问道:“怎么这样问?”
徐欣指了指李松的脸:“你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笑!”
李松:“……”
嗯,有时候不能带太多滤镜。
他短暂考虑后说道:“现在正和那边在交涉,俞总手里还捏着其它公司违规的事情可以做筹码。”
徐欣脸上的惊讶不多,慢慢点头:“我有猜到,过山峰是突然曝光,如果不是这样,过去半年早该有新的做空报告出炉了,它不是主动停止,是被意外打断了。”
李松欲言又止,事情好像不是这样,但……算了。
徐欣聊了一会自己的看法,瞧着丈夫已经收拾好文件要走,便也准备去工作,但忽然鬼使神差的问道:“那边有没有和今日资本有关的消息?”
李松愣了一下,犹豫两秒就见老婆脸上疑心大起。
他只能小声又快速地说道:“呃,BaFin怀疑你和过山峰有利益往来。”
徐欣整个人都惊住了!
尽管之前舆论里就有这样的说辞,但BaFin特么是国外的官方机构,报道上瞎写就算了,怎么他们无凭无据的还能这样猜疑?!
她冒出来一句:“凭什么啊!”
“BaFin在等开曼的资金信息,认为里面或许有与今日资本关联的证据。”李松说到这里,又补充道,“哦对,还有红隼资本。”
徐欣咬牙切齿:“什么叫‘哦对’?什么叫‘还有’,首当其冲就是红隼!!”
李松默然,哦对,是应该这样。
徐欣再想这个逻辑,怒声道:“这是莫须有啊!”
她有点坐不住了:“不行,我要给俞兴打电话!”
今日资本里的资金几乎都是来自境外机构的美元,而凭借对京东、碳硅数据等多家公司的成功投资,它就是东方首屈一指的可信赖投资机构。
它拿到很多钱都是国外主权基金、家族办公室这类长线机构的资金。
徐欣不希望沾上诉讼、内幕交易等影响公司声誉的麻烦,这些有可能会影响到今日资本接下来的重磅募资计划。
“这也不是俞总想看到的。”李松劝了一句。
徐欣瞪眼道:“是不是我不问,你就不说??”
李松有点想溜走了。
徐欣边拨号码,边生气道:“你到底是哪边的?”
李松摸了摸口袋里的工牌,默默不语。
电话很快就通。
徐欣稍微压制怒气的询问这件事情。
俞兴确认了真实性,又安抚道:“BaFin的副总裁就要飞来了,这个到时放在一起谈好了,我会维护今日资本声誉的。”
“他们不该这样!”徐欣说道,“你就应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