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不敢多说,赶紧下车。
江也正准备打烊。
散客的包子早卖完了,蒸笼一屉一屉码在架子上,张姐在擦柜台,小东在后厨拖地。
这个时候,门口进来两个人。
江也回过头,看到的是刚才在店里买走最后四个包子的那个年轻人,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背着手。
江也招呼道,“你好。”
“还有包子吗?”灰夹克那人问。
“卖没了。”江也指了指年轻人,“最后几个,刚才这位给买走了。”
灰夹克那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铺子不大,四张桌子,灶台在里间,能隐约看到操作间墙上贴着标准化操作卡。
“你们家生意挺好。”那人说,“刚才我在门口,看到你们家一直排着长队,这一会是卖完了?”
江也笑了一下,“我们家包子,一般都是上午火,过了九点钟,基本上人就少了很多,过了十点钟,人就更少了,到了十一点,基本上做的包子就都卖没了,也没有什么客人来。”
“你们家的包子这么受欢迎?”那人笑呵呵地问江也,
“还行,主要是大家捧场,当然,我们的包子在这镇上也最有性价比。”反正现在没人,江也跟这人索性开始闲聊了起来。
“性价比。”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来了点兴趣,“怎么说?”
张姐觉得一般的客人问生意好不好,客气两句就完了,很少有人继续追问,今天这个客人有些怪。
但是江也仍然很耐心地给他讲解,“我这包子铺开在丰和厂附近。”
他说,“周围都是工厂,工人三班倒,他们早上上班需要吃早餐和晚上加班需要加班餐,一般多是这两种人来我这里买包子。”
“这些工人收入不算高,干的又是体力活,吃早餐或者加餐,图的是口味不能差,但也不能太贵。两块钱一个的包子,皮薄馅大,管饱,味道也过得去,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这些事,大家平时没注意,但是经过江也这么一说,就好像是一个规律性的总结,这就给人一种他很用心的感觉。
那人听着,点了点头,“你分析过?”
“开店之前我研究过。”江也说,
“附近几个厂子,工人大概多少人,三班倒的比例,早上几点上班,晚上几点下班,食堂供应什么,周边有几家早餐铺子,卖什么,什么价,我都记过。不是光看包子铺,我还去看了几趟他们的食堂,看工人都吃什么,剩什么。”
“这么细?”
“不看细不行。”江也靠在柜台边上,笑呵呵的,“我是投本钱做买卖的,要是不看细,赔的是我自己的钱啊。”
“我这人,不太信自己听到的,我更信数字,这些细节只要留心就都能算出来,算出来了,我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包子,定什么样的价。”
那人站在柜台前面,目光落在操作间墙上那张标准化操作卡上,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着江也,想着他刚才说的话,
“你这小包子铺,倒做出了大学问。”
江也摆了摆手,“谈不上学问,就是做买卖得心里有数,不知道自己要卖给谁,那不如不做。”
那人笑了笑,没再追问,他看了一眼柜台旁边那排空了的蒸笼,又看了看江也身后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保温箱。
“明天,我能在你这订一百个包子吗?”
江也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行。”
旁边站着的年轻人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看了那灰夹克一眼。
“我看你对一百个没有什么压力,最多能定多少个?”灰夹克问。
“多少个都行。”江也说,“只要你提前预定,我能备上货,就能供。一百个也好,一千个也好,我这边都能按时送到。”
“你做得过来?”
江也指了一下操作间墙上的标准化操作卡,
“我这店里所有的包子都是标准化流程做的,肉馅配比精确到克,面皮重量精确到克,和面醒面的时间都是定死的。一个人包也好,十个人包也好,味道一样,产量只看人多人少,量多了,我加人就行,什么都不耽误。”
那人听着,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明天订一百个。”
说完,那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张姐站在柜台后面,有些奇怪。
“这人谁啊?”她走到江也旁边,压着声音问,“你怎么跟他聊了那么多?”
“不知道。”江也说,“但他订了一百个包子。”
“一百个包子,多吗?”张姐不以为然,“咱们一天卖三千多个,一百个包子,散客不到半个钟头就卖完了。”
“不多。”
“那你跟他说那么多干啥?”张姐更想不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客人问这么细,而老板今天答的也那么认真。
江也收回目光,看到那人上了门口的一辆迈腾车,没有多说什么。
行政夹克配迈腾,张姐不清楚,但是江也还是联想到一些事的。
“看来我今天下午要去一趟肉联厂了。”
张姐抬起头,“去肉联厂?干什么?”
“谈进肉的事。”江也说,“今天肉价又涨了,再这样下去,成本都跟卖价一致了,得想办法从肉的进价上下下功夫。”
第18章 卖这么多,是包子大王吗
红果市肉联厂在城北,占地不小。
江也坐了将近一个钟头的公交,在“肉联厂站”下车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那片厂房。
肉联厂的厂房是红砖砌的,年头久了,厂区里立着好几个大冷库,外墙刷着白漆,上面写着“红果市肉类联合加工厂”几个红色大字。
红果市肉联厂,是红果市最大的肉类加工企业,从屠宰到分割到冷冻,一条龙。市区和周边几个县的猪肉供应,有一大半是从这里出去的。
李建明跟他提过,丰和厂食堂用的肉就是从肉联厂直接进的,价格比市面上便宜将近两成。
李建明还说过,如果江也想走肉联厂的渠道,他可以帮忙拼单,匀出一部分额度给江也,走同一个合同价,江也的成本就能压下来。
但江也想了想,还是没同意。
拼单当然好,省事,不用自己跑,李建明那边也乐意帮忙。
但江也心里清楚,他的包子铺不可能永远每天只做三千个,等过一阵子,单子多了,量大了,就得有自己的供应渠道。
而且到那个时候,自己不想在跟李建明捆绑,麻烦不说,后续如果李建明换供应商呢,更麻烦,所以干脆直接来看一看,价格自己谈,这样最好。
而且,跟肉联厂直接签合同,锁价,签年单,这些好处都不是拼单能给的,肉价一天一个样,今天涨一块,明天涨五毛,签了年单就不怕了,他需要这个确定性。
所以他自己来了。
进了厂区,找到行政楼,一栋三层的老楼,白大白配绿漆,一楼门口挂着“业务科”的牌子。
江也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大办公室,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坐着几个人,有的在看电脑,有的在打电话,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肉腥味。
“你好,我找一下陈科长。”
靠门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有预约吗?”
“李建明李科长介绍来的,昨天打过电话。”
年轻人点了点头,“陈科长在里面,你进去吧。”
江也往里走,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胖胖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他正在打电话,见江也进来,抬手示意他坐,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才挂断。
“江老板?”陈科长打量了他一下,“李建明介绍的?”
“对。”江也说道,“陈科长,打扰了。”
“没事。”陈科长说道,“李建明跟我认识好几年了,他们厂里的肉都是从我这走的。他说你想从我这进肉?”陈科长笑呵呵的。
“对。”
“你是做什么的?”
“哦,我在丰和厂对面开了一家包子铺。”
陈科长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热情了。
“你那个包子铺,一天用多少肉?”
“现在一天大概……。”江也还没说完,陈科长就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
“江老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们肉联厂,走的是批发,主要是给厂矿食堂、批发市场、大的肉制品加工厂供货,一般的包子铺,面馆,小饭馆,一天用个几十斤肉,都是从二级批发商那儿拿货,不走我们这儿,我们这儿,起订量都是有门槛的。”
江也点了点头,没有急着接话。
“李建明跟我说了你的情况,说你人实在,让我见见你。”陈科长继续说,
“但实话实说,你这个量,确实有点小,我们这边排单都不好排。”
江也听着,没插嘴,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
“陈科长,”他开口了,“您现在能给我的是什么价?”
陈科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听自己这么说,还要坚持一下。
“冷鲜冻肉,批发出库价,前腿肉十二块八一公斤。”他把报价单推过来,“你要是走二级批发商,加上运费和他们的利润,到你手里至少是十四块五,你要是能从我这拿,也是是十四块五。”
江也接过报价单看了一眼,心里算了一下。
“陈科长,这个价,跟我现在用的肉比起来,差不多,甚至还贵了一点。”江也说。
陈科长挑了挑眉毛。
“那很正常,二级市场的价格有点波动是正常的。”
他似乎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
江也说道,
“我现在的量是一天三千个包子,一百五十多公斤肉。”江也说,“我三天一进,一次五百公斤,一个月五吨,当然,这只是现在,后面量还会涨。”
陈科长的手指停了一下。
“五吨?”
陈科长靠回椅背上,重新打量了江也一眼。
刚才那个“开包子铺的小老板”的印象,似乎被这个数字冲淡了一些。一个月五吨,这个量在肉联厂的客户名单里不算大,但也不小了。
一个普通包子铺一天用个二三十斤肉就算不错了,江也这个量,顶得上好几个包子铺。
“你这一天做三千个包子,快赶上四五个包子铺了。”陈科长说。
“对。”江也点头,“所以我才来找您。”
陈科长沉默了几秒,
“五吨的话,价格可以谈,但降也降不了多少。”他说,“如果你要的量能翻倍,一个月十吨,我可以给你按照十二块八来算。”
江也心里算了一下,这个价格,确实比老李给的价格便宜,如果真这么算下来,一个包子的成本就能降一毛多,三千个包子,就能压缩三四百块,而且,后面他的量更多呢,量越多,压缩成本的效果更好。
“行,陈科长,这个价格就按照你说的来,等我的量上来,我就找你要优惠,希望我的量大了,你的优惠也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