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娅盯着那个地方：“面积不大，像是个单人坑。”
“动手！”王志刚点点头。
两个民警去后备箱取出铁锹，三人挖了起来，周磊和任娅退到边上，法医在坡下摆好了工具箱，戴上白手套往坡上喊：“轻一点挖。”
王志刚挖得很慢，土很松，一锹下去，翻出来都是深褐色的湿土，挖到两尺深时，周磊喊了一声：“停！”
他走上前蹲下，铁锹翻出的土里露出半截布，然后指着坑的另一头：“轻一点，挖那头。”
王志刚朝手掌啐了口唾沫，和民警继续深挖，土越来越湿，空气里开始飘出一股味，混着草根和湿泥的腥味。
“有了！”王志刚的铁锹停在半空，坑里已经露出人形的土堆，法医抬手示意停下，用毛刷一点一点清，任娅架起相机，快门声急促响了几声。
半个钟头后，土被小铲一点一点清开，尸体露了出来，一个男人，面朝下趴着，两条腿弯曲，法医拿毛刷一点点刷去头部的土，露出后脑勺，头骨凹下去一大块，裂口处混着泥和干血，几只蚂蚁在周围爬行。
“尸体是男性，身长约一米七八。”法医边清理边说，“右手小指缺失，右侧上门牙缺失半颗。”
周磊看着任娅：“和杆子对得上。”
法医把尸体身上的土几乎清理干净，说：“颅骨粉碎性骨折，后脑有多处钝器伤，方向一致，都是自上而下打的，看这创口，和铁锹头的形状吻合，死者是被反复击打后脑致死，死亡时间大约四到五天。”
时间也对得上。
当天傍晚，几人在县局里进行了指纹比对，结果出来：纹型完全匹配，死者就是李长杆，人贩子团伙里的杆子。
第49章 走，我们回家
王志刚靠在椅子上，甩着酸痛的两只手：“周磊，你真是…太牛了，连埋尸的地点都能猜出来。”
周磊摇摇头，喝了口水：“不是猜，凶手总觉得自己选的地方最安全，可这种地方车轮印最明显，王老大不是栽在我手里，是栽他自己小聪明上的。”
“你就别谦虚了。”王志刚笑了起来，“就你这眼睛，比警犬都灵。”
任娅白了他一眼：“会不会说话？”
王志刚一笑：“我是佩服他，比喻不恰当，嘿嘿。”
周磊没接话，他走到窗边，外面已经黑透了，这案子从一条红裙子开始，牵扯到了那么多被拐女孩，还有一起杀人案，还有那个上吊的女孩，方宇和陈洋这会儿应该也在往回赶了。
他转身对着马大队：“手续和尸检报告麻烦你们尽快整理，发给我们分局，我们几个明天就带赵茜回临城，这段时间麻烦你们的照顾了。”
马大队点点头：“你太客气了，能和你们这些精兵强将一起办案，我也学到了不少，我今晚就让人整理材料，放心吧。”
第二天上午，任娅挎着赵茜从屋里走了出来，赵茜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衬衫，脸色虽然还是有些白，但眼神已经有光了，看见周磊，低声叫了一句：“周警官。”
周磊笑着冲她点点头：“走，我们回家！”
傍晚，临城公安分局。
吉普车拐进分局大院，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林振邦、徐永海和李国兴都在，还有政治处的两名同志，赵茜的父母站在楼前台阶下，她母亲一见车来，腿就软了，赵茜父亲一把扶住她，两个人踉跄往车前走。
车停稳，任娅扶着赵茜下了车，她母亲已经扑过来，一把把她抱进怀里，哭声响彻整个大院，她父亲站在旁边，嘴唇抖着，一个劲地冲周磊几人鞠躬。
林振邦走上前，伸手在周磊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好样的，你们几个都是好样的！”
徐永海、李国兴几人在旁边鼓起掌来。
赵茜的母亲忽然转身，对着周磊他们几个就要下跪，任娅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周磊也上前，和任娅一左一右把她架起。
老人哭得直不起腰，等情绪稳定后，政治处的同志带他们去了接待室，周磊站在院子，看着一家三口的背影，眼眶忍不住红了起来。
周磊洗完脸回到办公室时，方宇正坐在他的桌前，上面放着一个包，接着方宇把县城照片摊在桌上。
“人找着了，在王老大大本营的后山坡找到的，陈洋做了鉴定，上吊窒息，不是他杀，死亡时间和陈小波交代的对得上，家属已经通知了，骨灰过几天去过去。”
周磊没再问，垂下头叹了口气。
赵茜一家离开后，周磊去了趟审讯室。
王老大被铐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几天不见，两鬓已经冒出不少白发，他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周磊，嘴角抽了抽，忽然笑了。
“是不是找着最后一个了？”
周磊背过身，没看他：“找到了，而且还找到了杆子的尸体。”
王老大没再说一句话，只有断断续续的笑声，周磊站了一会，转身走了。
一个月后，案子正式结案。
这起横跨多省的系列拐卖妇女案，共解救被拐妇女十六人，起获死者遗骸两具，抓获犯罪嫌疑人七名，主犯王老大、陈小波、宋桂香、刘军等全部到案，经省厅批复，临城分局“8.29”跨省特大拐卖妇女案专案组记集体二等功一次，周磊个人记二等功一次，王志刚、任娅、方宇、陈洋等分别获记个人三等功和嘉奖，禹南省营水县得参战民警也受到了当地表彰。
局里开了个简短的表彰大会。
散会后，周磊在楼梯口碰见任娅，她看着周磊手里的证书：“二等功，可够牛了！”
“别拿我开涮。”周磊把证书往后一放，“要是没有你们，也破不了案。”
“行了，咱们就别客气了。”任娅指了指后院方向：“走，练枪去，器械库来了一批子弹，再不去都让方宇他们打光了。”
周磊和任娅走进半地下的射击场，空气里全是硝烟味，远远看见王志刚已经练上了，他戴个耳罩，两脚开立，十五米靶，“砰砰砰砰砰”五发，中间四个洞，另外一个偏在八环，他放下枪看到了周磊，嘴角上扬。
“来，咱俩比比，谁输了请客吃拉面。”
周磊赶忙摆摆手：“我才不跟你比呢。”
“怕了？”
“我是怕你输了下不来台！”
任娅笑着没出声，自己取了枪，上弹，腰侧收紧，两手持枪，吸呼一口气，连续扣动扳机，五发打完，中间五个洞。
“还好没跟任队长比。”王志刚擦了擦汗。
周磊最后一个上，他握枪姿势不算标准，肩膀看上去很僵，前两发偏了，第三发上靶，第四发又飘了，最后一发打了个六环，他看了一眼，摇摇头。
王志刚在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含着眼泪说：“还好老天是公平的，给你这么个脑子，就得给你配双这样的爪子，不然，你还让我们咋活啊！哈哈哈哈…”
周磊把枪卸了弹，转身：“你懂什么，我是纯粹想请你俩吃拉面，故意打成这样的。”
“你可拉倒吧。”王志刚拍着他的肩膀，“任队就是闭着眼，也能打到八环。”
任娅把枪放好，笑了一声：“好了，别刺激他了，以后多练练就有准星了。”
周磊活动活动手腕：“走，我请吃拉面，一人加一个茶叶蛋！”
次日一早，周磊刚进办公室，就看见大刘站在他桌前，弓着腰，两只手想要摸着又不敢摸，桌上摆的正是周磊的个人二等功证书。
“你干啥啊？”周磊放下包。
大刘吓了一跳，忙把手指缩了回去：“周队长，这证书太亮眼了，几乎要把我闪瞎了，我寻思摸一摸，沾点灵气。”
小孙凑过来：“周队，我昨晚做梦，梦见我立了一个三等功，刘姐还在下面给我鼓掌。”小孙揽住周磊的胳膊：“我以后就绑在你身上，你带着我走向人生巅峰！”
大刘拿胳膊捅了他一下：“别想那些没用的，立功得破案子，下次有案子让周队带着咱俩去。”
话音刚落，任娅桌上的电话响了。
任娅接过电话，脸色一点点沉下区，最后说了句：“知道了，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任娅白了大刘一眼：“你个乌鸦嘴，你也一起去！”
第50章 自缢
办公室几人立刻起身拿好装备下楼，钻进警车，正是早高峰，路上公交车和自行车满满当当，王志刚把警笛拉响，一点点往前挤。
“什么事？”王志刚按了一下喇叭。
任娅指了指前面的右拐车道：“机床厂家属院，有人自杀。”
车拐进家属院时，楼下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都是早上买菜、送孩子的，嘴里叽叽喳喳，有个老太太念叨：“这个张老大真是想不开啊，半年不开支，逼死人了啊。”旁边另一个老太太回应：“别胡咧咧，这种事不好乱讲的呀。”
车还没停稳，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就迎了上来，他眼睛红肿：“警察同志，我哥…我哥他上吊了，你们快去看看。”
周磊看了一眼，他穿着灰色的旧夹克，头发乱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声音哆哆嗦嗦。
楼前台阶上蹲着个老汉，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件洗白的工作服，正闷头抽烟，旁边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纹眉烫发，眼泪打湿了衣襟，周磊几人走过去，那老汉抬起头说：“同志，人在楼上。”
任娅点点头，回头分工：“大刘、小孙，拉警戒带，把群众疏散一下，陈洋、周磊，你俩跟我上去，志刚，你核对一下他们的身份。”
周磊跟在任娅身后上了楼，老式家属院，楼梯很窄，四楼，401的防盗门半掩着，任娅推开门，里面一股潮湿的味道，屋子里是三室一厅，客厅里一根麻绳从梁上垂下来，绳套里吊着个直挺挺的人，男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灰蓝色秋衣，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另一只掉在地上，正下方歪着一张木方凳。
几人合力把绳子解开，尸体放平，陈洋蹲下，先看瞳孔，再看颈部。
任娅也开始看现场的环境，过了一会，周磊顺着任娅的目光看去，脚下的木方凳。
任娅的眉头极轻的皱了一下，只有一下，接着脸上又恢复不动声色的样子，周磊捕捉到这一细节，没有出声。
陈洋微微点头，接着起身摘下一只手套：“缢沟在颌下，马蹄形，向上提空，边缘有生活反应，体表未见明显搏斗伤害，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王志刚也上来了，先看了下尸体，又拿出一张信纸：“楼下的三个人是死者的父亲张大根，妻子李玉兰和弟弟张爱民，死者的母亲去年因病去世，他的妻子把这个遗书给我了，写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对不起媳妇什么的。”他又看了一眼尸体：“哎，机床厂半年不发工资，老张想不开啊。”
任娅看了一眼信纸，转头看向周磊。
周磊把信纸要过去上下扫了一遍，纸张边缘旧得卷了皮，遗书右下角还有涂抹的痕迹，脑子里又想到刚才任娅的表情。
“先按程序走？”周磊看着任娅，“该取证的取证，该检验的检验，等材料齐了再下结论？”
任娅还没点头，王志刚在旁边“啧”了一声：“这有什么好验的，这明摆的事，这种案子材料齐了报上去就能结案了，搞那么复杂干嘛？”
临城公安分局。
笔录室是临时腾出来的两间屋子，张爱民在左边那间，张大根在右边，李玉兰在办公室，王志刚两头跑，一个一个问。
三份口供摆在桌上，几乎一样。
李玉兰：“昨晚他吃饭的时候心情不太好，和爱民两人喝了点白酒，说厂子效益不好，半年不开工资，九点多他俩说在客厅再喝点，我就回屋先睡了，今天早上七点半我起床做饭，一进客厅就看见…我赶紧喊了爸和爱民。”
张大根：“我年纪大了，睡得早，什么动静都没听见，早上玉兰喊我，我才爬起来，看见爱军吊在那里，爱民慌得去报警了。”
张爱民：“我昨晚跟我哥一起喝的酒，不到十点，我有点困就先去睡觉了，早上我嫂子喊我，看到我哥吊在那里，赶紧下楼找保卫科报警。”
王志刚把笔录合上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口供一致，时间、顺序、喝酒的细节都对。”
任娅反复看着口供，周磊也点点头，拿起水壶去接水。
水房在楼梯拐角，周磊拧开水龙头接水，远远看见张爱民从笔录室出来撞见旁边屋的张大根，两人没说话，张大根给了张爱民一个奇怪的眼神，张爱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周磊水壶里的水已经满了，水流哗哗地响，张爱民一抬头，正撞上周磊的目光，他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朝他点点头，快步走了。
周磊这才想起关上水龙头，他盯着水面，这爷俩递了个奇奇怪怪的眼神，透着邪乎啊。
等三人录完口供离开后，周磊去找任娅。
“我想再回一趟现场。”周磊说，“死者生前的物品清单还没登记，我去补个材料。”
王志刚在旁边插话：“你啊，怎么老是闲不住啊，没必要，我已经写完口供了。”
“这叫有始有终，必须得记全，要不然我心里不舒服。”周磊笑着回应。
任娅抬头看着他：“去吧，注意安全。”
周磊一个人回了机床厂家属院，楼道比早上安静许多。
他上到四楼，推开401，家里没人，屋里没开灯，尸体已经运走了，但早上的景象一直刻在他脑子里，像是还有人在上面。
周磊在客厅里踱步，走了两圈，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