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磊看着窗外的山路：“这段路全是山，随便哪个沟都能埋人。”
王志刚咬了咬嘴唇：“就是把山翻过来，也得把他翻出来。”
三个人换着开，十个小时，中间只停了两次，一次加油，一次买水。
到了禹南省营水县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车开进营水县公安局大院里，一个平头的民警已经等在门口了。
“临城来的同志，一路辛苦了，走，先去食堂，边吃边说。”平头的民警伸出手，他是县局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姓马，说话带着浓厚的禹南口音。
“马大队，咱们先对接一下情况，饭不着急。”周磊上前握手。
马大队把人带进了会议室，接着他指着地图上的东北角：“河东村离县城四十七公里，全是山路，车子不好进，还不如步行。”
“这个村子什么情况？”任娅问。
马大队脸上笑意散了去：“这个村子很难啃，村里全是一个姓，很穷，但很团结，娶不上媳妇的很多，我们接到过几次举报，说村里有人买媳妇，我们去过三次，都无功而返，还没踏进去，整个村的人都知道我们来了，到了那什么都找不到，举报上说的被拐女孩，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周磊摸了摸下巴：“村里有放风的人。”
马大队点点头：“那个村子只有一条路进，一条路出，家家户户院墙都很高，进去就跟一个寨子一样，所以如果我们贸然进去，很有可能什么都查不到。”
三个人听完都沉默下来，只听见墙壁上的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
第47章 进村
天刚亮，周磊他们跟着马大队和两个辖区派出所民警，一路颠簸，开到村口下车，步行进村。
村子不大，土路进去就是村街，两边院墙高低不平，各家各户的院门全用黑漆涂着，街上几乎没人，几个老人蹲在墙根，眼睛半睁半闭，见他们进来，没人抬头也没人说话，整个村子连个狗叫都没有。
周磊跟着马大队沿村街往前走，眼睛一直四处扫，很多人家都是从门缝看他们一眼就轻轻合上门的，他感觉后背一阵凉意，透着邪乎。
“大家别散开，有人问就说是核查外来人口的。”马大队转头低声嘱咐一番。
周磊一边走，一边试着集中精神。
果然，脑海里一连闪出五个碎片，意味着整个村有五起案件。
周磊快速扫过前四起，几乎是同样的剧情，不同的女孩嘴里塞着东西，被不同的人架着往门里拽。接着是案发后视频，院门从里面关上，陌生的男人拿着一根棍子朝女孩走来。
画面一个比一个暗，视频都有一个共同点，每个女孩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第五个录像。
画面中，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被两个人拖进一扇黑漆大门，她的红裙子在夜里显得十分耀眼，周磊把画面放大，女孩的双马尾散开了一半，嘴被堵着，双眼闭上了，分不清是哭晕了，还是不敢看。
周磊再三确认，是赵茜！
周磊不动声色地朝马大队使了个眼色，马大队会意，带人敲响了身旁那扇黑漆大门，半晌才有人开门，出来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光着上身。
“家里有没有外来人口？”马大队开口。
“没有。”老头扶着门。
“我们接到通知，要逐户检查。”马大队往里进，老头也不拦。
院里空空的，几人把里面翻了一遍，开了粮囤，掏了炕洞，什么都没有。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都一样，开门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说的都一样：“没有外来人口。”
原本空荡荡的街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七八个男人，他们没有靠近，也不说话，抱着胳膊远远站着，人越攒越多，还是不吭声，就是冷冷地看。
马大队脸色微变，拉了周磊一下：“先回去。”
队伍沿着来路往回走，周磊走在最后，即使没回头，他也知道那些人一直在看。
回到营水公安局，王志刚一脚踢在门框上：“这个村太邪乎了，像个山寨一样！”
任娅长叹一口气：“那个村里的人，眼神看起来瘆得慌，看来，咱们还没进村，人就被转移了。”
周磊没有说话，抽出几张白纸，用铅笔把录像里的五户人家在村里的位置画了出来。
画完，他数了数，五户人家散在村东、村南、村西，他用手量了一下，从最远的西头到村子正中间，也就一百多米，而村子的正中间，是一座老碾房，进村的时候他看见了，门洞黑漆漆的，那里可以说是五户距离最均衡的地方。
假如说，村口有人放风，信号一发，五户同时把人往中间送，他们有足够时间把人集中起来藏匿。
周磊在纸上画了五个箭头，全都指向老碾房，然后把纸钉在黑板旁的木板上。
“分散藏匿不现实。”周磊指着刚才画的箭头，“人如果分散了，转移方向就会乱，我们搜到哪家，哪家就往外跑，可今天查了很多家都干干净净的，极有可能被拐女孩都被藏到了一个地方，对他们来说这样做最不容易被发现。”
“而且他们出不了村。”任娅接过话，“我们进村的时候肯定有人通风报信。”
“地窖。”周磊说，“老碾房是村子的正中间，以前村子存粮的地方，一般情况下，这种公产下面通常有地窖。”
马大队点点头：“不错，我们这里的村子，碾房底下都会有地窖！”
王志刚“噌”地站起来：“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把老碾房给掀了！”
周磊摇摇头，转头看向马大队：“今晚我先去一趟，白天都是人，根本没法靠近。”
马大队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不行！绝对不行！太危险了！”
“咱们拖得起，那些女孩拖不起啊！如果不找到藏匿的地方，去多少次都是扑空。”
马大队没有说话，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钟表的走字声，王志刚想张口，任娅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别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马大队看着周磊：“咱俩去，其他人在村外围待命，要是四十分钟没回来，你们就设法进来支援我们。”
几人点点头。
凌晨两点，周磊和马大队换上了深色的衣服，从山后小路绕进了村，两个人沿着东边的一片塌墙摸进去，下到村边，周磊突然停住，碰了碰马大队，示意他往不远处看去。
老槐树下窝着一个人，抱着锄头，正在打盹。
“是放哨的。”周磊轻声说了句，马大队点点头。
两人绕开槐树，从旁边一条浅沟继续前进。
村里的巡夜规矩，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最早就是防土匪进村，几十年没变一直沿袭至今，都是两三个青壮年结伴，腰间挎着镰刀，嘴里时不时吆喝两声“防贼咯~”
别的山村夜喊，大多是为了吓唬山里的野兽牲口，这村子的喊声是给自家人壮胆、互通情报的。
周磊和马大队紧紧贴着土墙，脚步极轻，他俩不敢开手电，全凭肉眼分辨路面凹凸，竖起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动静，不敢有丝毫松懈。
老碾房在村中心，周磊伏在碾房外十几步的玉米秸秆堆旁，慢慢移动着伸手摸地，直到感觉秸秆底下的土是新的，被踩实了，他慢慢把秸秆一点点扒开，露出一块青石板，接缝处的土是湿的，像是新翻上来的。
周磊吸了吸鼻子，一股潮湿的味道，低头凑近看去，石板边缘还有几滴干结的血。
他把耳朵贴上去，底下有声音，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还有错落交叠的呼吸声，听起来很压抑。
这时，马大队拉了拉他的袖子，朝来路偏了偏头，周磊点头后把秸秆按原样铺好，两人刚起身，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往碾房这边走来。
第48章 全是卖药的镇子
凌晨一点，周磊翻来覆去睡不着，披了件外套准备洗把脸，刚出了门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任娅从赵茜的房间出来，她看见周磊没说话，走了过去。
“怎么样了？”周磊问。
“比刚回来时强多了。”任娅打开水龙头洗了把手，“现在问一句能答一句了，但还是不敢大声说话，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吓得。”
周磊擦了把脸：“明天醒来，你多陪她说说话，别直接问案子，就问问去的路上都看见了什么，王老大和杆子在车上说了什么，多聊聊，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任娅点点头，两人各自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上午，周磊盯着禹南省的地图看，手指在临城方向比来比去，任娅推门进来。
周磊听见动静转身：“赵茜说出什么来了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任娅坐下，“说一路特别颠，在一个小镇上吃了顿饭。”
“吃饭在哪个镇上？”
“她不知道名字，只说很小的镇，路边全是土坡，街上好多卖草药的，味道很重。”
“嗯，还有其他的细节吗？”
任娅摇头：“其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他们吃饭的时候，王老大出去了一趟，得有二十分钟，其他再问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出去了一趟…”周磊思索起来，接着猛地起身：“走，去找马大队。”
两人找到马大队，把赵茜说的信息说了出来。
“这附近有几个镇是赶草药集的？”周磊问。
马大队想了想：“草药出名的就两个，一个是太平镇，在县城城郊，集很大，逢五逢十都赶集，另一个是黄口镇，镇很小，周围全是荒坡，几乎没有…”
周磊打断他：“黄口镇！”
“怎…怎么了？”马大队疑惑看着他。
“黄口镇是最好的埋尸地点，荒坡，人少。”周磊看着马大队：“我们需要你这边的正式协查。”
“可以，我马上去汇报。”
任娅接话：“我昨天已经让分局把杆子的体貌特征、前科指纹卡发传真过来了，如果能排查到尸体，先把身份坐实。”
“好！”
当天下午，周磊、王志刚和任娅，加上县局派来的法医、两个民警，一行人去了黄口镇。
车开到黄口镇的插口，周磊叫停，下车后看着道边的荒草和野地。
“这地方不错。”王志刚也下来了，“连个鬼都没有。”
周磊点点头：“王老大要是埋人，就会找这种地方，车不挡路，人不撞见，挖个坑就完事儿了。”
几人继续上车，没进镇里，顺着镇子外面的土路慢慢绕，车外混着草药和沙土的味道，车越走越偏，两边全是隆起的黄土坡。
周磊坐在副驾驶，盯着外面，有节奏地集中精神。
王志刚几次想开口问到底往哪开，任娅轻轻碰了他一下示意不要打搅周磊思索。
车子绕了一圈又一圈，一直开到镇子西南侧时，周磊忽然坐直了，前面是一片起伏的老窑坡，土色深一块浅一块，磁场中的画面像接触不良一样闪了几下。
“靠边停一下。”周磊说。
周磊推门下来，几人跟着下车，他寻了很久，直到蹲在一道浅浅的车轮印旁。
“车轮印很新。”任娅走过来，拿手比了比轮胎纹路的宽度，“面包车的车轮。”
周磊“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落到了坡中央，那里的土色更深，任娅顺着周磊的目光看去。
任娅走过去站定，盯着一小截踩倒的小草，再往下看，有半个鞋印，她把放大镜掏出来，又掏出王老大的鞋印照片对比。
“纹路一样。”任娅站起身，“王老大被抓的时候，穿的也是这双鞋。”
周磊盯着刚才脑海里的画面，已经足够清晰。
画面出现：王老大和杆子站在这个坡上，手里拿着铁锹，正一下一下往下挖，王老大嘴里叼着烟说：“再挖深一点，就看见我藏的钱了。”杆子弯着腰，整个人几乎埋进坑里。
再次集中精神。
画面出现：杆子已经不见了，王老大一个人站在坑边，往里面填土，坑底被土掩埋住，只露出半截深色外套。
周磊走到那片颜色稍深一点的土前站定：“十有八九就在这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