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爸，谢谢妈。”
三个杯子碰到一起，周磊喝了口水，看着父母把那半杯酒一口闷了下去，父亲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也没多说一个字，母亲则是不停地叮嘱他注意安全。
次日，临城长途汽车站。
周磊背着大背包，手里拿着单位出具的培训介绍信，左右张望，终于看到写着省城方向的白绿相间大巴车，快步走上前，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被褥、换洗的衣服、牙刷毛巾等放到了行李架上。
车快开了，司机钻进驾驶室，按了两下喇叭，周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后座有人拍了他一下。
周磊转过身。
“你…怎么是你？”
第16章 省城交通案
周磊转过身。
王志刚，没穿警服，一件深灰色短袖，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他咧嘴笑。
“你…你怎么在这？”
“省厅刑侦局办了个全省痕迹检验专项培训，俩月。”王志刚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前阵子跟任娅学了几手石膏取模，回去翻了翻教材，越翻越觉得自己在学校学的那点东西不够用，正好咱大队有一个名额，我就报名了。”
“那我在省城这段时间，又得变成抽油烟机了。”周磊打趣道。
“说起来，这事儿还得谢你，上次肇事逃逸案和杜建国的案子，还有徐家台的系列盗窃案，分局觉得我这方面有点底子，才把名额批下来。”他看着周磊，“你小子带着我连破三个大案子，我沾了不少光。”
“案子是大家一起破的，我一个人能干啥。”
王志刚笑着看了他两秒，没再争，把烟收进口袋，换了个话题。
“你培训多长时间？”
“三个月，新警入职培训，在省警察培训学校。”
“行，我俩月，你仨月，晚上下课，我带你去省城一家菜馆，我以前出差去过一次，味道不错。”
“行。”
省城西郊，省警察培训学校。
报到、登记、分宿舍，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铁架子床，其他三人都是全省其他地市的转警人员，各自点了点头，做了自我介绍。
周磊刚坐下，集合哨就响了。
培训课程排得非常满，理论课在阶梯教室上，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讲刑法和刑事诉讼法，实战课在操场上练擒拿和警械使用，教官是个退役的武警，嗓门比赵大队还大，腱子肉比方宇还紧实，喊了一声“格斗准备”，操场上的鸟儿全飞走了。
这天下午，黑板上写着一行字：交通事故现场勘查实战教学
授课的是省厅交警总队事故处的老师，姓严，四十出头，说话有些慢，他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十字路口，标了车道、信号灯和撞击点。
“一个月前，省城解放南路和建设路交叉口发生一起交通事故，肇事车辆是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由南向北行驶，经过路口时突然加速，冲上人行横道，撞倒两名行人，事故造成两人当场死亡。”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下午三时十五分，路面干燥，红色夏利TJ7100，撞击点为路口北侧人行横道线外三点二米处。
“这起案件已经结案，肇事司机马文军，四十二岁，出租车驾驶员，驾龄六年，据他供述，经过路口时他正左右观察有没有乘客，当注意到两个行人时，慌乱中错把油门当刹车，导致车辆失控，事故部门认定为操作失误，属于一般交通事故，责任划分为马文军全责。”
“今天到现场去，就是让大家实地感受一下，一个看似简单的交通事故现场，怎么还原事发经过，怎么用证据说话。”
解放南路与建设路交叉口。
路口拉了警戒带，路边还留着一个月前撞击留下的痕迹，人行道边缘的水泥墩子被撞掉了一个角，地面上有一片暗色的污渍，严老师站在撞击点旁边，手里拿着现场示意图一一对比位置。
周磊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笔记本，目光在严老师手中的示意图和地面痕迹上来回交替，听得十分专注，脑子里已经在拼凑事发时的画面了。
周磊记完最后一个关键点，打算看一眼案发录像。
他集中精神。
画面出现：红色夏利出租车由南向北驶来，车速不快，接近路口时车身行驶在车道中央，第二秒出租车前轮压过停止线，第三秒，车身没有减速，反而速度变快了些，第四秒两个行人走在人行横道外侧，一前一后，后面的那个人已经发现了车，往后撤了半步，并伸手去拉前面的人。
出租车径直朝两人冲过去，没有刹车，没有转向。
画面结束。
周磊暗自说了句：“不对啊。”
错把油门当刹车，司机会很惊慌，会下意识打方向盘，会撞上路边的电线杆、围墙、任何能挡住车的东西，那辆夏利车没有丝毫偏离，径直撞向那俩行人，而且那两个人已经发现车辆，往回也撤了半步，正常人开车撞到人之前，即使踩错了也会在最后一刻意识到不对，身体会做出规避动作。
周磊再次回放画面。
驾驶座，能看清司机的脸，四十出头，脸型偏长，颧骨突出，他双手紧握方向盘，两眼睁得很大，嘴巴微张，牙齿咬合，下颌线的肌肉绷出了形状。
他的眼神，不是慌张，目光死死的，一眨没眨，直勾勾盯着前方的两个行人。
周磊把画面定格在那张脸上。
不是操作失误，不是疲劳驾驶，撞击之前非常清醒。
周磊合上笔记本，往前挤了两步。
“严老师，我想问一下，这个马文军最后怎么判？”
严老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还是很慢：“咱们今天讲的是现场取证和责任划分，定罪量刑是法院的事，不属于公安的范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围还在记笔记的同学，压低了声音：“不过，我认为，按交通肇事罪走，死亡两人，全责，属于‘有其他特别恶劣情节’，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三年以上，七年以下，如果家属那边赔偿到位，拿到谅解书，可能往三年上靠，运气好能判个缓。”
“但前提是。”严老师补了一句，“这确实是一起交通肇事。”
晚上七点多，土菜馆。
王志刚拿着菜单，冲后厨喊了一嗓：“土豆丝，辣椒炒肉，再来四个馒头。”
菜上得很快，王志刚埋头划拉菜，抬头看见周磊拿着筷子，一动不动。
“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
“好吃你咋不吃？”
周磊把筷子搁在盘沿上。
“我们今天上了一堂交通事故现场勘查实战课。”
王志刚嘴里还塞着饭菜，含糊着搭话：“哦，我们以前也上过，就是到路口跟老师去勘查…”
周磊直接打断他：“我觉得今天的交通事故案更像个故意杀人案。”
这话刚落下，王志刚嘴里的饭菜猝不及防喷了出来，眼里满是错愕。
第17章 出租车司机
王志刚嘴里的饭菜全喷了出来，又咳了两声。
“你说什么？”
“我说，我觉得今天的交通事故案更像故意杀人案。”
王志刚把筷子搁下，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省厅拿去当教学案例的事故案，你认为是故意杀人案？这是已经结案的普通事故案件啊。”
周磊把事故经过情况说了一遍。
“听上去一切正常啊。”王志刚皱了皱眉，“你是怎么看出来是故意杀人的？”
周磊沉默了一会儿。
“直觉。”
王志刚没再问，周磊的直觉他领教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直觉开路，抽丝剥茧后，证据收尾。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周六，不上课，去现场看看？”
周六早上，解放南路与建设路交叉口。
王志刚蹲在地面滑痕起点，顺着痕迹往前看，周磊拿着笔记本，看着那条从起点到人行道边缘12米长的地面滑痕。
周磊刚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吉普猛打方向盘，擦着路边一个行人的胳膊停住了，司机探出头，冲那人喊了一嗓子：“瞎啊！走路不长眼！”说完一脚油门踩走了。
一股刹车摩擦后的焦糊味直冲鼻腔，周磊望着地面上清晰的新鲜刹车痕迹，陷入沉思。
“王队，正常司机发现踩错油门到换制动踏板刹车，反应时间最长是多少？”
“《驾驶行为心理学》好像写过，最快半秒，普通驾驶员一秒到一秒半吧。”
“按正常车速，一秒半最多蹿出去多远？”
“城区里开，三十四迈的话四五米，最多不会超过七米。”
王志刚话刚说完，目光落在那道12米长的地面滑痕上，不动了。
“如果地面滑痕超过10米，是不是说明他踩着油门不放的时间超过一秒半，也许不是慌了踩错，而是…踩着油门不松脚，加速往人身上撞？”
“对。”王志刚站起身，“而且他一点方向没打，慌了的人手会本能乱抓方向盘，你看看这道地面滑痕很直。”
周磊看着地面滑痕点着头：“所以这个结论可以成立：事发时司机处于清醒状态，持续踩住油门加速，同时双手牢牢把住方向盘，保持直线行驶，故意撞向那俩人。”
王志刚从嘴里拿出烟，深深吐了口浊气，在鞋底蹭灭了火星：“这个推理成立，但没有作案动机，这就是个牵强的推测，这个案子已经结了，更何况，这还是省厅拿来坐典型事故教学的案例。”
周磊看着路面上的地面滑痕，眼前闪过那两个无辜的行人。
“王队，你说，我们要不要…”
“当然要。”王志刚打断他，“因为我们是警察！有案必立，有疑必查！”
两人对视一眼。
“周大神探，咱们先去哪？”
“坐出租。”
路边等了十几分钟，出租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有蓝色、有黄色，就是没有红色夏利。
周磊拦住路边一个拎菜篮子的大姐：“大姐，怎么没有红色夏利出租车？”
“你这不好打，红色夏利都在市区跑，火车站、汽车站、商业街那边多。”
“出租车还划片区？”
“嗨~都是跑出租的自己划的，红色夏利专跑市中心，想找你得去去市区看看。”
两个人坐公交车来到火车站，火车站广场边上果然停了一排红色夏利，清一色的TJ7100。
周磊看到一司机，四十来岁的胖子，脖子上搭了条白毛巾，正和旁边的人手脚并用聊着什么。
他按住王志刚要掏烟盒的手：“别抽了，坐那个人的车。”
两人上车，司机跟旁边人摆摆手钻进驾驶室。
“外地的朋友吧，去哪儿啊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