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一根烟抽完，周磊也没说话，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一个一个的指节捏着，像在打发时间。
过了一会，周磊又点上一根烟，递过去。
吴德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周磊仍旧不说话，继续摆弄手指。
抽到一半的时候，吴德坐不住了，开始看向周磊，向在等他说些什么。
第二根烟抽完，周磊等了一会又递上第三根烟。
吴德这次没接，他盯着周磊，带血丝的眼白透着一股警觉。
“警官，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磊把烟放在他手里。
“吴德，我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
“从法律上讲，你有前科，这次又犯下系列盗窃案，涉案金额巨大，是罪犯。”周磊语气平稳，“但是作为父亲，我觉得你挺有种的。”
吴德夹烟的手指一抖，半截烟掉在地上，火星溅在地上。
周磊看着他的眼睛。
“老吴，我们能抓到你，同样也能抓到其他人，你现在扛着不说，等他自己落网的时候就不是现在这样了，你现在把同伙供出来，把现金和国库券交出来，还能争取宽大处理，这不光是为了你，也为了…”周磊站起身，“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想清楚。”
他转身往门口走。
“警官。”
周磊站住。
吴德举了举夹烟的两根手指：“能不能…再给我一根。”
周磊走回去，抽出一根新的递给他，打着火机。
吴德这次吸得很慢，一口烟吸进去，半天才从鼻子里出来，他看着烟头上的红光，抽一口看一眼。
等烟抽完，周磊再次拿起烟盒。
“不用了。”
吴德两只手平放在桌上，手心朝上，三角眼直视周磊，没有躲闪。
“谢谢你，我招。”
周磊点点头，推开审讯室的门，冲走廊里等待的审讯民警招了下手。
四个小时后，吴晓军在水原镇老宅落网，当天下午，被盗的九万五千元现金和八千元国库券在老宅后院的红薯窖深处被全部起获。
徐家台系列盗窃案，彻底告破。
结案当天，305会议室又开了一次会，掌声不息。
三天后，永兴岗。
早高峰刚过，大刘屁股坐在桌沿上：“岗长，你再讲一遍呗。”
“昨天从头到尾都讲了一遍了，你咋还问。”
“不行，不行。”小孙出声，“你还没说你在审讯室都跟他说了什么呢。”
“对，就是那段，再讲一遍！”
“岗长大人，只要你说了，俺们俩以后鞍前马后，唯俺岗长是瞻！”
“没完没了是吧。”周磊笑着摇头。
老郑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指挥棒。“你们俩臭小子，岗长破了案子还没累，你俩给他快问累了。”
“老郑，你不好奇嘛？”大刘从桌沿上跳下来，“肇事逃逸案，A级通缉犯加连环盗窃案，咱们岗长连破三个大案子，这种神奇脑袋瓜能问出什么问题，你不好奇嘛？”
“就是就是。”小孙在旁边帮腔。
老郑走进来，没说话，就光看着周磊。
周磊看着这三人，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
“那天我进去之后…”
傍晚，临城交警大队。
周磊刚停好警用摩托，内勤刘姐跑过来。
缠着胶布的手里捏着一张纸。
“周磊，每次都是你回来的最晚，光等你了，我接孩子都晚了，赶紧把表拿回家填好，明天带给我。”
周磊接过表，上下扫了一眼：“刘姐，这…”
抬头看去，刘姐骑着车已经走远了。
第15章 红头文件
出租屋的灯泡只有十五瓦，暗黄的灯光打在桌上，照亮了一碗泡面和一张纸。
泡面做好有一会了，已经坨成了一团，周磊没心思管它。
双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在桌上铺平。
白纸抬头印着一行红字：兰陵市公安局临城分局，下面还有一行字：辅警转正审批表。
他把表每一个空都看了一遍，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入警时间、所在部门等等。
他拿笔填了几行字，写到一半，笔尖顿了一下，纸面上忽然多了一滴水渍。
写完后，他把纸对折，又对折，放进裤子口袋里，在外面轻轻按了好几下。
躺到床上，他把被子往胸口拽了拽，枕边湿了一小片，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第二天一早，临城交警大队。
周磊走进中队办公室，把填好的表交给刘姐。
刘姐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表上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
“辅警转正，你是全分局最年轻的一个。”她笑盈盈地把表放进档案袋，“可以，我给你交上去，恭喜啊！”
周磊笑着没说话。
“对了，小周，大队长让你来到以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孙大队办公室。
周磊在门口整了整警服领口，敲了两下门。
“进来。”
推开门，周磊愣了一下。
不大的办公室里塞了五六个人，徐永海副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的沙发上坐着大队长老孙，还有三个穿警服的陌生面孔，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深蓝色封皮的文件夹，封皮上烫着银色警徽。
周磊似乎猜到了什么，鼻头湿了，呼吸有些急促。
他立正敬礼：“徐局。”
徐永海站起来，放下水杯，抬手回了个标准的敬礼。
“周磊同志。”徐永海放下手，从旁边民警的手里接过文件夹，翻开：“本来呢，是让你去分局，但是我跟政工的同志说了，不能让大功臣跑一趟，我们自己过来。”
周围的人都笑了，周磊还在绷着。
他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
“根据《警察法》及市局有关规定，经所在单位推荐，分局政工部门审核，市局政治处批准，同意兰陵市公安局临城分局交警大队辅警周磊同志转为正式人民警察，编制列入临城公安分局，即日起生效！”
徐永海把文件念完，合上文件夹，双手递过去。
周磊双手接过来，红头文件在他手里感觉微微发烫。
“周磊同志，穿上这身警服，肩上扛的不是肩章，是老百姓的信任，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维护社会公平正义，忠诚履职，不辱使命，做一个好警察！”
“是。”周磊表情坚毅。
徐永海伸出手，周磊握上去，政工室的同志也依次和他握手，最后是孙大队。
“好好干！以后不论调到哪里，你都是交警大队走出去的！”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走廊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门缝里能看见大刘踮着脚往里瞅，脖子伸得老长，小孙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又被他拽回来。
周磊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一下安静了。
赵大队站在最前面：“臭小子。”他伸手往周磊肩膀拍了一掌，“转正了也是交警队的人，我早晚把你调我那边去。”
周磊笑着没接话。
教导员推了推眼镜握住周磊的手：“转正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好好干，不要辜负了这身警服。”
“是！”
王志刚眉眼舒展，扒开人群走到周磊面前：“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一般人，恭喜！”
任娅站在人群外围，等人散开些才上前，跟周磊握了握手：“恭喜，你应得的。”
周磊站在走廊中间，同事们一个一个走过来，握手，拍肩膀，周磊的目光被走廊尽头的毛笔字吸走：“严厉打击违法犯罪 保障群众生命与财产安全”
这幅字他每天上班都能看见，以前看见的是“打击”和“违法”，今天看见的是“保障”和“安全”，肩上的分量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压力，是更重的责任。
下班后，市中区幸福小区。
周磊推开家门，面香扑鼻而来，周母从厨房探出头：“磊磊回来了。”
她两步走过去，伸手去摸周磊的脸：“又黑了，眼圈也深了，最近没休息好吧。”
周磊笑了笑，眼睛有些湿润。
“妈，我转正了。”
“什么时候的事？”周母表情愕然。
“今天，批文下来了。”
周母摸了摸他的肩膀，脸上的笑意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尾，她转身往厨房走，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她抬手用手背在脸上擦了一把，分不清是炉火热出来的汗，还是压不住的泪。
卧室门“吱嘎”一声被推开，周父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周磊面前，没有说话，骤然张开双臂抱住他，熟悉的力道，一如周磊儿时被他拥在怀里的感觉。
“好好做个警察，别给老周家丢脸。”
“爸，我知道。”
晚饭的时候，周父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放了有些年头，标签已经翘边了，他给自己倒了半杯，给周母倒了半杯，看向周磊，周磊摇摇头。
周磊自己倒了杯水。
“你从小的梦想就是做个警察，恭喜你，梦想成真。”
“磊磊，以后工作要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