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工作日,轧钢厂的上班时间半点耽误不得。
收拾妥当,苏白抬脚便朝着屋门走去,准备出门上班。
可他刚刚踏出两步,即将跨过门槛之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又急促的小脚脚步声。
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苏白心中微动,下意识停下脚步,转头回望。
只见老太太踩着裹着棉布的小脚,急匆匆从厨房的方向追了出来。
老人年岁大了,步履蹒跚,却依旧拼尽全力加快速度,生怕慢了半分。
老太太粗糙的手掌心里,小心翼翼捧着一副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套。
那是一副实打实的狗皮手套,外层是耐磨耐脏的黑色粗布面料,针脚细密扎实。
内里铺满了厚实蓬松的原生狗皮毛绒,看着就暖意十足,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暖意。
寒风顺着敞开的屋门灌入屋内,吹得老太太花白的鬓发微微飘动。
她快步走到苏白身前,不由分说,直接将手里的狗皮手套塞进苏白掌心。
老太太的语气带着老一辈独有的强势与不容置喙的疼爱。
“赶紧戴上!白小子!”
“外头大北风跟刀子似的呼呼刮着!”
“你天天骑车上下班,光秃秃的手暴露在外头,用不了半天,一双手非得彻底冻坏、冻肿、冻裂不可!”
苏白低头看着掌心温热的手套,心底涌上一股暖洋洋的暖意。
他顺从地抬手,将这副厚实的狗皮手套稳稳戴在手上。
尺寸不大不小,不松不紧,完完全全贴合自己的手掌,恰到好处。
内里蓬松柔软的狗皮毛绒紧紧贴合着手背与掌心的肌肤。
一股温润滚烫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双手,舒服得像是整只手泡进了温热的温水里。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五指,灵活弯曲、舒展、握拳。
手套的皮质经过长期打理,柔软细腻,韧性十足,半点不硌手,也不束缚动作。
极致的舒适感,让冬日的严寒瞬间被隔绝在外。
苏白微微低头,翻折着手套的边角,细细打量着精细的做工。
整张手套没有一丝多余的线头,每一处拼接都严丝合缝。
看得出来,这绝对是精心缝制、用料上等的好物件,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格外珍贵。
他抬眸看向面前的老太太,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与温和。
“奶奶,这副手套看着也太好了吧?”
“这么暖和的东西,您是从哪儿得来的?”
听到孙儿的夸赞,老太太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扬起一抹骄傲的笑意。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得意,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炫耀与欣慰。
“这可是你大伯伯专门从关外千里迢迢寄回来的好东西!”
“可不止这一副手套!”
“咱们屋里土炕上铺的那床厚实狗皮褥子、厨房房梁上悬挂晾晒的干货蘑菇、奶奶平日里抽的优质烟丝。”
“全部都是你大伯伯在关外置办妥当,专门寄回家里来的。”
老太太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平缓地诉说着当下的光景。
“关外那片地界地广物博,物资比咱们四九城宽裕太多。”
“那边的东西价格实惠,普通人家的日子,也比城里普通工人家庭好过不少。”
苏白静静听着奶奶的讲述,心底了然。
他的大伯伯是父亲的亲兄长,年轻的时候便远赴关外闯荡谋生。
几十年扎根关外落地生根,打拼出了安稳的家业,日子过得殷实富足。
大伯伯为人重情重义,心系故土,从未忘记留在四九城的老母亲与亲人。
这些年来,从未间断隔三差五往四合院寄回各种稀缺物资与生活好物。
从前苏白常年驻守部队,常年不在家中。
偌大的小院,只剩老太太孤身一人留守度日。
正是靠着大伯伯源源不断寄回来的各类物资贴补家用。
老太太一个人的独居日子,才没有过得拮据窘迫、清贫难熬。
想到这里,苏白心底满是温热,同时也生出几分调皮的心思。
他戴着暖和的狗皮手套,在老太太眼前故意来回晃了晃双手。
少年人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故意故作吃醋,开口逗弄自家奶奶。
“原来如此啊奶奶。”
“我算是看明白了,您这是典型的只疼儿子,不疼亲孙子啊。”
“大伯伯寄回来的这些稀罕好东西,您全都自己留着享用了。”
“要不是我这几天骑车上班,双手天天冻得通红干裂,跟冻僵的鸡爪子似的。”
“您怕是压根想不起来,还有我这个需要保暖手套的亲孙子吧?”
老太太闻言,瞬间瞪圆了双眼,没好气地白了苏白一眼。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苏白的胳膊,语气嗔怪又好笑。
“你个臭小子,越大越不懂事,还学会乱吃飞醋了!”
“你大伯伯一年到头,往家里寄东西的次数屈指可数,能有几回?”
“奶奶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你,伺候你的吃喝拉撒、冷暖起居。”
“把你从小拉扯到大,你倒好,反过来跟你大伯争宠,还跟奶奶闹脾气?”
苏白看着奶奶故作生气的可爱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浓烈。
他顺势往前凑近半步,微微弯腰,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奶奶,我跟您说个悄悄话。”
“本来我前段时间就盘算好了,攒了不少工资和票券。”
“打算去供销社给您扯几尺最好的的确良布料,给您做一身崭新的棉袄新衣裳。”
“但是现在看来没必要了,您心里只有您的大儿子,压根不疼我这个孙子。”
“那这布我就不买了,这笔钱和布票,我干脆自己省下来留着算了。”
这话一出,老太太的神色瞬间变了。
原本略带嗔怒的眉眼瞬间竖了起来,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怒气。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着急与慌张,生怕错过新衣裳。
老人的情绪转变极快,变脸比翻书还要迅速。
方才还略带傲娇的神情,眨眼间就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讨好模样。
她连忙放软了语气,声音都下意识拔高了一个调,生怕苏白当真反悔。
“你这孩子,净说什么胡话呢!”
“奶奶怎么会不疼你?奶奶最疼的就是我的乖孙子!”
“在奶奶心里,谁都比不上你,你是奶奶心尖尖上最疼爱的人!”
老太太眼神亮晶晶的,满眼期待地追问着关键信息。
“你刚刚说要给奶奶扯布做新衣裳?”
“是真的不?那布料是什么颜色的?是什么好料子的?穿起来舒不舒服?”
看着奶奶急不可耐、满心期盼的模样,苏白心里暖意融融。
但他依旧故意板着一张脸,故作冷淡,继续逗着老人。
“您刚刚都说只疼儿子不疼孙子了。”
“我这双手还冻得通红难受呢,哪里还有心思给您扯布做新衣裳。”
老太太彻底慌了,连忙伸出粗糙温暖的双手,紧紧拉住苏白戴着手套的手。
她细心地将手套袖口往上轻轻拽了拽。
又把苏白棉衣的袖口严严实实地塞进手套内部,不留一丝缝隙。
彻底将寒风挡在外面,杜绝了漏风冻手的可能。
一边细心整理,老太太一边絮絮叨叨地柔声安抚。
“乖孙,奶奶疼你,最最疼你!”
“你大伯是你大伯,你是你,你们在奶奶心里完全不一样!”
“你大伯在关外日子富足,吃香的喝辣的,衣食无忧,根本用不着奶奶操心疼爱。”
“你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从小看着长大的心头肉。”
“奶奶不疼你,还能去疼谁呢?”
苏白看着老太太满脸着急、小心翼翼讨好自己的模样。
看着老人满眼期盼、生怕自己反悔的可爱神态。
心底的温情彻底压不住了,再也憋不住笑意,朗声笑了出来。
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小院门口,满是少年人的阳光与温暖。
老太太一见他笑,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这臭小子故意拿捏逗弄了。
她又好气又好笑,抬手轻轻一巴掌拍在苏白的胳膊上,力道轻柔,毫无半点杀伤力。
“你这个坏透了的臭小子!”
“胆子越来越大了,现在连亲奶奶都敢故意逗弄、故意拿捏了!”
苏白笑着侧身躲开奶奶的轻拍,脸上挂着明媚温暖的笑容。
他不再继续逗弄老人,转身抬脚,大步朝着院子外头走去。
凛冽的晨风吹拂着他的军大衣衣角,身姿挺拔、沉稳可靠。
走到空旷的院子中央,苏白停下脚步,转头回望门口的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