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卫和看门的大爷打了个招呼，说找场长有点事，大爷没二话就放行了，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知根知底，登记干啥。
吴卫快步上了三楼，刚踏上三楼的时候，斜对面财务科的门被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正是上午在客车上刚刚分开的邹玉洁。
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在这个年代很少见的收腰小棉袄，麻花辫垂在胸前，手里拿着两张报销单据。
冷不丁一抬头，看到走上楼的吴卫，邹玉洁的桃花眼瞬间亮了起来，心头不由跳了两下。
“假正经。”
她嘴角微微上翘，上午在客运站和客车上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怎么着，回家吃完饭就巴巴地来找我了？
不过也正常，在第二林区，还没有哪个小青年不变着法地往她身边凑。
别人她都不喜欢，但是换成吴卫......那就不一样了呢。
就在邹玉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挺了挺鼓鼓囊囊的胸脯，刚要张嘴喊吴卫的时候。
就看到吴卫上了楼后，直接奔东边去了。
‘这冤家，财务科在这边，东边是场长办公室。’
邹玉洁还没等喊出口，随后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她看到吴卫径直走到了最里面的场长办公室，随后敲了敲门，然后就进去了。
邹玉洁的眉头瞬间皱在一起，‘他不是来找我的，他一个食堂的厨师，找场长干啥？’
‘难不成.......’邹玉洁想起了早上在客运站说错的话，‘难不成他是来告状的？’
一股强烈的不安在她心中翻滚着，她好不容易当上了一个出纳学徒，可万万不能出事啊。
做财务工作的，最怕的就是嘴不严。
她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左右环顾了一圈。
圆脸会计下午没来上班，财务科就她一个人，而且三楼是领导办公的地方，平时寻常职工根本不往上面走。
强烈的好奇心让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办公室，放轻了脚步之后，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反正这条走廊尽头是个视线死角，真要有人上楼，她随时可以听见，然后从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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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内，气氛有点低沉，屋里浓烟滚滚，呛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刘长福坐在沙发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旁边则是负责后勤和人事的副场长李援朝，脸色同样不好看，他面前还放着几张催款单。
“场长，压不住了，副食店的老韩今天上午又找我了，说供销系统那边这个月再看不到钱，就到加市告咱们去了。”
“还有......今年新指标比去年高了两成，咱厂里那几台破卡车都大修几回了，司机都不敢开了。”
李援朝也抽了一口烟，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
“买车的钱必须出了，不然一根木头都拉不出来，供销社的欠钱最少也得还一半，一万块钱。”
“咱食堂那帮工人的工资，现在账上是一分活钱都没有了，总不能给他们发白条吧。”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库库抽着烟。
愁啊，真的愁啊。
“咚~咚~咚~”
三下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请进。”李援朝看了一眼大门喊道。
听到一声请进，吴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一进屋就是浓浓的烟雾。
但吴卫好似不受影响一样，迈步走了进去，随后挺直腰板大声说道。
“刘场长，李场长，向二位领导汇报工作。”
刘长福和李援朝还有点懵逼，你一个厨师，跟我俩汇报啥工作？
继而就听到吴卫继续说。
“第二林场食堂吴卫，刚从哈市参加统考归来，今天回来，特来向领导报到。”
李援朝听到这个事，本就有些烦躁，还以为吴卫是来报销车费的，摆摆手敷衍道。
“行行行，回来就好，报销费用去对面财务科，填好票据等着就行了。”
刘长福则是看了吴卫一眼，点了点头，连开口说话的兴趣都没有。
然而吴卫没有半点怯场，从怀里掏出牛皮信封，一个三级厨师证，还有一张报纸大小的奖状，放在了沙发前的桌上。
“这是在全省统考中获得的荣誉，请领导过目。”
屋里的烟雾依旧很多，但是奖状依旧很显眼。
李援朝深吸一口后，把手中的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了，随后扫了一眼奖状。
这一扫，他眼珠子猛地瞪了起来，嘴里那股烟呛到了他自己。
“场长，场长，你快看。”
刘长福看李援朝这个样子，也是一愣，随后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
“龙江省餐饮行业技能统考......第一名？吴卫！”
“第一名？？？”
“落款是，龙江省商业厅！钢印，真的是钢印！”
刘长福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等会，我再仔细瞅瞅。”
刘长福说完直接去把窗户打开，冷风一下就吹散了屋里的烟雾，也让刘长福和李援朝两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全省第一名！果然是全省第一名！”
刘长福老脸通红，“吴卫！你考了个全省第一！好小子好小子啊，哈哈哈哈哈，你小子也太厉害了。”
李援朝又看了看三级厨师，这上面也有钢印，做不得假。
“我滴个乖乖，咱林场从建立到现在也有个二十多年了，年年评先进咱都只能干瞪眼。”
“这不声不响憋了个大的，全省第一啊，这要是报上去，今年先进集体肯定是咱的了。”
大成绩啊，天大的成绩啊！
刘长福乐得开了花，兴奋地在吴卫的肩膀上拍了好几下。
“真是好小伙子，真给你吴家争气，给咱林场长脸啊！”
“这得记功，记大功，场D委给你记大功！今年的先进，就是你小子的了！”
屋里的欢呼声隔着门缝，被屋外的邹玉洁听得个一清二楚。
邹玉洁那张俏脸上此刻也是充满了惊讶，本以为吴卫是去告状，没想到......他竟然考了一个全省第一！
想到上午在客运站时，自己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的时候，自己还以为他没过呢。
之前圆脸会计嘲讽他说‘考个破做饭的证’，邹玉洁此时都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
人家根本不愿意和你争辩，这是最让她感到有挫败感的。
同时一股崇拜在心头升起，那可是全省第一啊，邹玉洁换了一个站立的姿势，贴得更近了。
第137章 唱个红白脸（五更）
屋内的烟气少了很多，刘长福回身把窗户关上，但态度却还是很热情。
看着吴卫的眼神，透着说不出的喜爱，这小子太争气了，这下开会时候，敢坐前排了。
“小吴，说吧。”
刘长福走到吴卫面前，大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要啥奖励，你尽管跟场里提，是调级涨工资，还是别的啥，只要咱林场有，绝不含糊。”
面对刘长福的许诺，吴卫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单刀直入说道。
“刘场长、李场长，个人的荣誉是小事，但林区的培养更是记在心中。”
“我今早无意间听到一件事，我听说咱们林场食堂欠了不少外债，账目上有窟窿，可能下个月连工资都开不出来了？”
门外，正把耳朵死死贴在门缝上的邹玉洁，冷不丁听到这句话，吓得浑身就是一哆嗦。
‘你个狗东西吴卫，好端端的你说你自己的事，争取你自己的福利多好。’
‘你冷不丁地突然说到这时，咋地，你还是要告状啊！’
她一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生怕下一秒吴卫就把她和圆脸会计的事说出来，那她这个出纳学徒也算是干到头了。
而办公室内，气氛一下就变得很尴尬。
刘长福也放了拍在吴卫肩上的手，这多少有点打脸了。
两个林场的领导，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当面质问，偏偏这事还就是真的，这让俩人都有点不得劲。
李援朝则是干咳了一声，刚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吴卫却直接又开口了。
“两位领导，您二位为了林场的发展，四处筹钱买新卡车，抢任务，这是造福林场的大好事。”
“我吴卫身为咱林场的子弟，眼瞅着林场有难处，我愿意响应号召，替咱们林场排忧解难。”
随后吴卫挺起胸膛，“我愿意个人出资，把林场食堂给承包下来，自负盈亏。”
“啥？？？”
刘长福和李援朝同时懵了，承包.....食堂？
两个人原本以为，吴卫是听到了风声，趁着还能发出工资的时候，想要赶紧调岗呢。
谁能想到这小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是调岗，是接盘？
食堂这块烂摊子，从前前任开始就是一本烂账，后面更是三角债，打白条的账更多。
再厉害的老会计，都捋不清这里的账，反正副食品那里就欠了两万多。
继续办下去吧，那就是个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的，而且每个月还都滚着雪球。
不办.....想都不敢想，工人中午没饭吃，刘长福底层上来的，他可是知道工人多么的有力量。
若是真有人愿意出资承包，且自负盈亏的话，那简直就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啊。
一瞬间刘长福那双大眼珠子就转了起来，算计的本能开始出现。
刘长福重新坐回了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后，又点燃了一根香烟。
脸上的笑也变成了温和的春风化雨。
“哎呀，小吴同志这觉悟，不愧是咱林场的子弟，关键时刻还得看咱们自己人，是不是老李。”
“是，还真是，外人可做不到小吴同志这一点，我看立个典型，给个先进毫不过分。”
多年搭档的默契这就来了，闻弦而知雅意，捧哏马上就位。
刘长福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打起了官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