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卫也笑了笑，举着桃酥又吃了一口，随口应了一句：“挺好的，单位很信任你。”
然而，吴卫心底里却暗自摇头。
这人绝对不是老客或者采购员，在这个体制非常严密的时代里，真正的国营大厂或者大集体采购木材，走得都是对公电汇。
或者是走三角债，或者是走支票，规章制度非常健全。
哪个单位都不可能让自己家的采购员带着现金满世界跑。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这种事，也不可能是一个人来，最少也要三个人一同前来。
更让吴卫感到有意思的是，这个男人显然是个生瓜蛋子，根本就没去过林区。
市里还好，去到下面，一个人揣着上千块去林场、去农场。
那根本不是勇气，而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去考验别人的人性和贪婪。
毫不夸张的说，遇到心黑的，敲你个闷棍，抬着人往树林里多走几步，连坑都不用挖，一个春天过后骨头渣子都找不见。
第129章 彼之剧毒（二更）
列车越往北开，窗外的白色越多，经过一晚上的行驶，窗外已经可以隐约看到高山了，这也就意味着，快要离开松嫩平原了。
车厢连接处，已经结出了一层冰霜，列车员不时会会清理一下，否则会影响列车的行驶。
在这漫长的旅途之中，吴卫过得倒是很舒服。
渴了就喝点茶水，茶叶是给老爹买的茶叶，现在自己偷喝点。
饿了就吃块桃酥，偶尔再含两颗给大馋丫头的糖。
无聊了就翻翻书，一本《烹饪荟萃》吴卫已经看了不下3遍了。
偶尔困了的时候，就闭上眼睛，把心神沉到脑海中，去看那些漂浮着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立体结构图，可以在里面尝试着用自己的手去分解，再重组。
而那个男人，则几乎全程都躺在对面。
除了偶尔起身去一趟厕所外，他几乎一天一夜没换过地方。
即使去洗手间的短暂时间里，他也会把行李袋拎着，而每当有列车员或者乘客经过的时候，他都会本能地绷紧身体。
而原定在凌晨12点左右抵达加市的列车，果不出意料，又晚点了。
单线铁道就是这样，总要在错车的地点停下，毫无意义地停留半小时或者一小时，等待对面的木材车先过。
硬是直到第三天的太阳都露出了头，时间都到早上7点多了，列车不情不愿地终于开进了加市的车站。
车厢门被列车员用很大力踹开，幸好旁边结冰不算太厚，否则就得上铲子了。
一瞬间，一股属于大兴安岭林区的极寒空气，灌了进来。
睡了一路的吴卫，体力早就恢复，别人避之不及的寒气，却让他每个毛孔都舒畅。
而对面的那个男人则是在刚停下的时候，就混入人群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卫暗自摇了摇头，那个男人怀里有上千块，那个包里肯定会更多，孤身一个扎进嘉市里。
吴卫其实一点都不看好他，如果聪明能全身而退，但就这一路看来，他好像并不是很聪明。
这男的，十有八九要栽大跟头。
但出门在外，萍水相逢，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吴卫也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收敛了心神，也跟着人群朝出站口走去。
从火车站出来之后，天已经亮了。
吴卫东西太多，拎着也沉，没在站前广场多耽误，提着大包小包直奔不远处的加市客运站。
大厅里人还不多，中间放着一口大铁皮的煤炉子，些许的热力从其中散出。
吴卫买到了上午10点开往第二林场的班车票，松了一口气，在煤炉子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刚把硬木箱放稳，冷不丁，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
“哟，吴卫！真的是你啊！”
吴卫一回头，正瞧见两个姑娘，跟他打招呼的，正是曾经在林场工会，有过一面之缘的邹玉洁。
看到是她，吴卫心头本能升起一丝防备。
这个女人前世可是当了黑老大，黑三的地下情人。
心思活络，手段很高明，在黑三倒台前，还卷了一大笔钱，人间蒸发。
虽说现在邹玉洁似乎还不认识黑三，但是吴卫对这种复杂的女人，秉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漂亮也是真漂亮，别的不说，就这一双会说话的桃花眼，没几个男人能够拒绝。
“邹玉洁同志，你好。”吴卫没起身，只是客气地点了个头。
“可不是嘛，还真巧。”
邹玉洁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让自己的侧脸看起来更好看。
这个女人太聪明，她知道如何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给别人看。
“昨天跟着厂里的会计一起来加市存木材款，领导办完事喝了酒。我们俩就耽误了一个晚上，在招待所住的，正准备坐十点的车回林场呢。”
说完看吴卫没有打算回话，她那双桃花眼对着吴卫上下看了看，显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前几天听说你去哈市参加考级，怎么样吴卫，顺利吗？”
“还行，运气好，过了。”
吴卫回答得非常简短，语气也很平淡，他既没有说自己拿了全省第一，也没有再找话头回过去。
话聊到这，又死了。
邹玉洁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吴卫为什么态度这么冷淡。
其实那次相亲的时候，邹玉洁就看出来，吴卫好像并不喜欢自己。
但自己确实挺喜欢吴卫的，但工作生活也没有交集，所以邹玉洁也渐渐淡了下来。
没想到今天在客运站遇到了，邹玉洁心里那点心思又活了起来。
而此时，坐在她身旁的圆脸女会计，却有些看不过眼了。
在林场机关里，她俩一个出纳一个会计，那谁见着不得小心哄着，更何况邹玉洁长得这么漂亮还是单身。
追她的男人不要太多，而吴卫这个态度，实在是不把她们财务科双姝放在眼里。
“哎哟，跟谁俩呢这是？这谱摆的！”
“考个破做饭的证有啥了不起的，就林场食堂现在这个烂摊子，都快黄了！连副食店的账都欠半年了，下个月开不开得出工资都.......”
“李姐，你说啥呢。”
还没等圆脸会计把话说完，邹玉洁连忙用手推了一下，随后把她后面的话给打断了。
圆脸会计被这一推，也反应过来了，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
经过这么一吓，也不敢再胡咧咧了，赶忙把嘴闭得严严的，但眼神还是死死瞪了吴卫一眼。
邹玉洁有些尴尬地朝着吴卫笑了笑，“那个，吴卫你别往心里去，她早上还没睡醒，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说完，邹玉洁就拉着那个心虚的会计，急匆匆换了个位置。
看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坐在长椅上的吴卫，嘴角却悄悄勾了起来。
换做别人，可能听到自己单位要开不出工资，早就火冒三丈了。
而吴卫心里头，却很开心，他从临时工转为正式，就是为了这个承包食堂的资格。
如今食堂成烂摊子了？快黄了？工资要发不出来了？
‘好呀，太好了！’
按理说，食堂每天那么多人吃饭，再怎么也不会亏损，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多小亏，人少大亏。
后勤的账目窟窿越来越大，副食品店、供销社都挂着账。
而刘长福和李援朝，这俩人春天的时候一琢磨，莫不如甩掉这个包袱。
直接给承包出去，自负盈亏去吧，但是承包费却能得一点。
这一进一出，可是能省下不少钱呢。
如今这个圆脸会计说漏了嘴，说明食堂的危机已经到了临界点了。
越是烂摊子，刘长福就越想甩出手，而他吴卫的机会就越大。
彼之剧毒，我之蜜糖！
第130章 你得减肥了，吴宝（三更）
破旧的车厢里，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柴油味，后面排气管子时不时喷出一股黑色浓烟。
70多公里的山路，终于在颠簸了2个来小时后，在中午的时候稳稳地停在了第二林场。
“吴卫，我......我先回单位了。”
邹玉洁背着一个军用小挎包，下车前特意和吴卫打了个招呼，随后那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盯着吴卫看。
看见吴卫和自己点了点头，她一跺脚扭头朝场部办公室走去。
吴卫目送她离开之后，心里想的是，以后能不照面就不照面了吧。
提着沉重的行李，吴卫大步迈向了回家的路。
此时正值中午放工放学的时间，家家户户房顶上的烟囱，都冒起白烟。
空气中隐隐约约还能闻到炖酸菜的香味，吴卫回家的心更迫切了。
离着老远，吴家小院的大门便映入眼中，门上还有小吴宝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的吴家二字。
推开大门走了进去，拴在新牛棚里的‘大黄’，一对大牛眼一眼就看到了吴卫。
“哞~”
大黄甩着大脑袋就探了过来，两个鼻孔中喷出两条白气，算是跟吴卫打了个招呼。
“大黄，瘦了啊，是不是吴宝没喂你啊。”吴卫笑着和大黄打了个招呼，但还是没摸它。
其实大黄并没有瘦，自从冯振东把老牛托付给吴卫一家后，吴长海天天割干草喂老牛，怕营养不均衡，还托人买了精饲料。
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苹果，两天就给大黄喂一个，连水都烧开了之后放凉了才给老牛喝，说是不能给老牛喝生水。
如今大黄虽然看着瘦了一点，但应该长得是肌肉，毛皮都变得溜光水滑，比来之前精神不知道多少。
吴卫拎着东西，习惯性地用头顶开了厚重的门帘子，一股贴饼子的焦香和炖酸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厨房灶台前忙活的卫平华，正在翻炒着什么，副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酸菜。
大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话说曹孟德，乃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那是人民广播电台，袁阔成先生在1985年重新录制的全新长篇《三国演义》。
在这个版本里，袁先生打破了千百年来曹操‘白脸奸臣’的刻板印象，以更宏观的视角，将曹操还原成一位胸怀天下的豪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