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三十岁的男人,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袋,走了进来。
男人探进半个身子,看清卧铺包厢里竟然还有一个人,明显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抬起头核对了一下车厢门上钉着的黄铜牌,又掏出了自己的车票,仔细看了看。
反复确认之后,他才略带迟疑地看向吴卫,脸上挤出一点微笑。
“你好同志,这是8号车厢21、22号吧。”
吴卫坐在22号上,点点头,“对,同志,我是22号,我对面这个是21号。”
听到这话后,男人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这一切都被吴卫看在眼中。
“哎呀,这......我买票的时候特意问了一嘴,说22号没人订的呀。”
“哦,对的,这是我下午临时买的。”吴卫随口回道。
听到吴卫说‘临时买的’男子的眼皮更是一跳。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吴卫,随后点点头,直接提着行李转身走出了包厢。朝着车厢头部走去。
吴卫坐在床上也没问什么,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男的有些过于警惕和戒备了。
应该是去找列车员了吧,可能要换个铺什么的。
果不其然,大概过了3分钟,男子又回来了,他身子进来的同时还开口解释道。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噢,小兄弟。我这个人呀,晚上睡觉打呼噜很凶的,怕吵到你噢。”
“刚刚我找列车员问过咯。看看车厢里有没有其他空着的,结果都没有了喔。”
“今晚,你就担待一下吼。”
吴卫看着男人一脸尴尬的解释,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打呼噜估计是借口吧。
不过换位思考一下,得知对面空着的铺上突然多了一个人,第一反应也正常。
防人之心不可无,出门在外,多加小心总是没错的。
而且从对面几句话里,吴卫能够清楚听出来,是南方的口音,但具体是哪里的,吴卫就听不出来了。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互相体谅担待都正常,我睡觉沉,不怕吵。”
吴卫笑着回了一句,语气也十分和气。
男子看吴卫的态度和善,而且年龄应该不大,也稍稍放松了些许。
接下来他的动作也印证了吴卫对他的印象,他没有像其他旅客一样,把行李袋放在床铺下面或者行李架上。
而是双手将行李袋提到了铺位上,塞进了靠近车窗那头的夹角中。
随后男人也不脱鞋,整个人往铺上一趟,脑袋刚好枕在了行李上。
从始至终,都没让行李袋脱离他的掌控之中。
这一套动作,让吴卫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袋子里装的大概率是钱,而这个人也应该就是南方来的老客,来抢木材指标的。
这样的人其实非常多,但往往都是三五成群一起来,吴卫在林区见过很多,大部分都是福建仙游或者广东龙江那边过来的。
可单枪匹马来东北的,这可能是吴卫见到过的第一个。
就在吴卫脑海中猜测男人是哪里人的时候,对面的人也在观察着吴卫。
行李很多,床铺下面还有个硬木箱,行李中能看出来换洗的衣物,还有一包应该放的都是吃的。
刚才他问列车员的时候,对方只是说了一句是哈站领导给送上来的,再多也没说什么。
更显眼的是,两人中间的小茶几上,放着一个暖壶,旁边还放着一颗苹果,显然是刚刚洗过的。
能让列车员给打好水,送苹果的人,除了大领导,就是大领导的家人了。
看这年轻小伙子的面相,他比较倾向于后者。
“呼~”
男人微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双肩都放松了很多。
只要不是保卫科的就行啊,一路上从南跑到北,先坐船后坐车,还在一个屯子里过了一个年,这两个多月终于跑到了哈市。
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了,想起这一路的艰难困苦,男子也不禁有些唏嘘。
离开了家乡,离开了父母妻儿,也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见到。
想起了祖祖辈辈流传的一句话。
【男人,不管是捞偏门还是做正行,成功了全家幸福!】
【失败了,那就一个人承担。哪有什么赌徒?只不过是穷人家的孩子,想搏个未来,翻个身而已。】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家人在孩子一周岁时候拍的全家福。
照片上男人和妻子笑得开心,坐在父母怀里的孩子,呆呆萌萌的,一家人看着是那么和谐。
第128章 好多钱!(一更)
原定晚上七点一刻发车的274次列车,硬是在七点四十的时候才开出站台。
随着车厢猛地一震,缓缓向前驶出哈站,开往大兴安岭林区。
这年月里头,火车晚点可以说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正点反而是非常偶然。
尤其是跨省跑个上千公里的大长途,沿线有些区段是单线铁轨。
碰上货运、调度压车错车,晚个几小时都有可能,旅客们也很少抱怨,因为早就习以为常。
列车晃晃悠悠开出市区,不一会就到了松花江上。
火车开在1934年建成的大桥下面,大桥上面跑汽车,这也是全国第一座公铁两用桥。
等开过桥之后,窗外的景色迅速黯淡下来。
这节车厢很空,两个人的中铺和上铺都是空着的,不过好像其他包厢也是如此,并没有听到多少声响。
吴卫刚在上车前吃了一大盒红烧肉,还有两盒大米饭,此刻列车一开,有节奏的声响特别催眠,吴卫有些晕碳了。
他看对面那个男人把头枕在行李袋上,也没有丝毫聊天的意思,吴卫也准备睡觉了。
脱了外套外裤钻进被里之后,吴卫只觉得睡意一股股涌来,然而就在吴卫刚要睡着的时候,
对面的那个人悠悠说了一句:“同志,你到哪里下车?”
吴卫半睁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真挺没礼貌的,都快睡觉了来这么一句。
“终点。”
那个男人好像也听出了吴卫的不耐烦,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什么。
车轮压过铁轨时,会发出‘咣当~咣当~’很有节奏的撞击声,而这个声音在夜里,尤其催眠。
比后世什么ASMR、还有白噪音强太多了,至少吴卫很快就陷入了熟睡里。
一夜无话,当吴卫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车窗外依旧是黑天,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过了早上6点。
早春三月,北方的天依旧亮得很迟,而车窗经过一晚上的行驶,已经形成了一层冰花。
吴卫看了看对面的那个男人,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头枕在行李袋上,一点呼噜声都没有,甚至连大一点的呼吸声都听不清。
吴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轻响,睡意已经彻底没了,拿着毛巾去到洗漱间,就着冷水洗了一把脸,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
回到铺位上,吴卫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解开,一股浓郁纯正的桃酥油香在狭小的空间散开,正是昨天下午吴卫买的桃酥。
在前世,吴卫偶尔会跟木材车来哈市,每次返回的时候,他总要去站前的一家老点心铺给赵锦茉带上一包。
昨天路过站前广场的时候,吴卫惊喜地发现,原来在1986年的时候,这家店就有了。
吴卫买了十几块,用油纸包了起来,这桃酥用料扎实,且重油重糖,非常适合在旅途中垫肚子。
剩下的带回林场,大馋丫头绝对又得喊哥哥万岁。
不是不想多买,是现在这桃酥没有任何防腐剂,用猪油起酥,放几天还勉强能行。
再久了,油脂氧化,就会发出一种泛苦的哈喇味,糟蹋好东西了。
吴卫咬了一口桃酥,口感酥脆,微甜的口感非常适合填饱肚子,配上一口暖茶,胃里暖烘烘的,很满足。
“咕咕咕~”
突然,对面铺上响起了一阵饿肚子的叫声。
吴卫抬起眼皮,发现对面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他依然是和衣而卧的姿势,同时枕着那个行李袋,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吴卫都怀疑他昨晚是不是根本就没睡。
从昨晚到现在,这个男人别说吃东西了,水都没喝过一口。
他全身上下除了一身有些破的棉袄,里面应该是个毛衣,连个多余的水壶和杯子都没有。
那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更是拉得死死的,显然里面也没装吃的。
男人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车厢那头传来了列车员推车轮的声音,因为是卧铺车厢,而且时间刚到7点,列车员并没有叫卖。
男人一个挺身坐了起来,把包厢门打开,对着列车员招了找手。
“早上都有什么吃食?”
“有盒饭,有馒头,有粥,还有袋装的卤猪蹄,扒鸡,哈尔滨红肠,有啤酒,还有饮料。”
“猪蹄,扒鸡,红肠我都要,粥也要。”
他一口气要了两份粥,整整一只烧鸡,两个大猪蹄和两根哈尔滨红肠。
还一口气要了4瓶橘子汽水,看样子是渴坏了。
“一共是9块8毛。”列车员笑着等着男人掏钱。
这一个客人买的东西,比他走三圈赚的都多,他们卖东西是有奖金的,卖得越多赚得越多,报纸上不也说么,多劳多得。
男人把手伸进了破棉袄里,掏了一会掏出一张十块的,但吴卫却看得仔细。
他那个破棉袄的暗兜里,至少有一厚叠大钞,都是10块的。
1986年的时候,还没发行50和100的,流通最大票就是后世说的‘大团结’10块面值。
而这个男人怀里的大团结,足有一个巴掌那么厚,吴卫保守估计,得有上千块。
一个寻常工人累死累活一个月赚30多块钱,而这个男人怀里就揣了上千块,他要干啥呀?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吴卫的眼神,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后把钱递给列车员。
“谢谢,剩下钱不用找了,你中午和晚上的时候再来,我再买。”
“好嘞,我中午多带点来。”列车员笑得更开心了。
等列车员走后,男人故作镇定坐直身子,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公家的,公款......带去林区买木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