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相信陆怀民在搞互联网这方面还有这样的本事。
可谁曾想,这一读就是大半个小时。
和当初的项目设计初稿不同。
这篇论文写得十分详细,从层次化的名字空间,逐级下发的管理权,不信任任何单点缓存,到否定缓存,每一条都像是照着中央主机表的弱点,一条一条地设计了下去。
作为计算机领域的行家,施耐德教授只看了摘要,就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似乎思路都清晰了不少。
当初陆怀民递给他看的那个项目简介,他当时看了只觉得严谨,但也仅此而已。
打个比方说,之前的那份简介只能说是一张草图,而眼前的论文是一栋已经盖好的建筑。
仅仅看草图是无法体会到建筑本身的宏伟,只有将建筑真正地建成之后,才能领略到它的壮观。
施耐德教授越看越沉入其中。
一口气看了两个章节,足足30多页。
觉得口渴了,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便看了看手表,一看竟已经过去了快四十分钟。
施耐德教授从沉入阅读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陆怀民,神色十分复杂。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
“抱歉,路,让你久等了。你写的东西让我有很多思考,也十分震撼。这份论文,你能不能给我留一份复印件?我想仔细研读一下。”
陆怀民欣然同意:
“当然可以,教授。如果你能给我一些指点,那再好不过了。”
“谢谢。”施耐德教授道了声谢,说道:“走,走去复印室。”
施耐德教授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招呼着陆怀民前往复印室。
复印室很小,里面只有一台静电复印机,门口贴着“复印请登记”的纸条。
这个年代的静电复印机属于非常昂贵的设备,单价达到两万马克以上,几乎相当于一台小轿车的价格。
而单张的复印成本也达到了0.15~0.3马克。
而且打印速度也并不快。
静电复印要预热、要曝光、要定影、印一张纸大约要15秒左右,机器还时不时卡纸。
所以复印室通常会有管理员专门看管。
管理员见施耐德教授亲自抱着东西进来,连忙站起身问:
“施耐德教授,下午好,你要印什么东西?交给我来。”
“下午好,迈亚特先生。”施耐德教授点点头,随后将论文递给他。
那位管理员接了论文后吃了一惊:“这么厚?”
“太厚了印不了吗?”施耐德教授有些紧张地问道。
“不是。”那位管理员摇了摇头,看了看页码说:
“印是能印,不过300多页,印完恐怕得一个小时了。”
“我倒是没问题。”施耐德教授说着,看向陆怀民:
“Herr Lu,如果你有事,要不你先回去?等印完了,我可以开车把论文送到你的公寓。”
陆怀民连忙摆了摆手:“没关系,我可以等。”
施耐德教授这才点点头,将论文递给管理员。
管理员开始启动复印机,捣鼓了好一番后,才开始正式复印。
中间还时不时卡纸。
不过最终耗时倒比管理员预想的要快一点,前前后后大概花了50分钟。
施耐德教授连忙站起身,接过复印件,放在台面上墩齐,又拿起一个大号文件夹仔细夹好,才把原件还给陆怀民。
“谢谢你,Herr Lu。”施耐德教授开口道。
“不,应该是我要谢谢你。”陆怀民摆摆手,“感谢教授为我提供了实验环境。”
施耐德教授摇摇头:
“你这篇论文才是真正的宝藏。老实说,我之前是有点有眼无珠了。”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我敢说,任何一个教授看到你这个项目,肯定会无条件资助你的。只有我劝你放弃它,我觉得我应该向你道歉。毕竟如果你真的听了我的话,放弃了它,那后果我不敢想象。”
施耐德教授说着,竟真的向陆怀民欠了欠身。
真正的大师永远怀着一颗学徒的心。陆怀民在心中暗暗想道。
他心中不由得对眼前这位施耐德教授好感大增,因此连忙安慰道:
“教授,您言重了。您也是为了我着想,我很感激您肯对我说一些真话。”
虽说如此,但施耐德教授眼中明显还带着些抱歉。
毕竟,他之前差点让眼前这位学生放弃一个载入史册的机会。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陆怀民起身告辞。
陆怀民走后,施耐德教授立刻回到办公室,捧着陆怀民的论文开始仔细研读。
很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清洁工推着小车进来收垃圾,保安也上来巡查了一遍。
整栋计算机大楼很快就只剩下施耐德教授一个人。
施耐德教授这一读就入了迷。
毕竟他研究互联网多年,可以说是这个领域最顶尖的专家、学者。
而陆怀民这篇论文给了他太多灵感、太多震撼,特别是很多细节的设计,令他拍案叫绝。
因此他一读起来,就愈发不可收拾。
等施耐德教授稍微清醒过来一些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施耐德教授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将复印件放进公文包,随后开车回家。
回到家后,他简单吃了两个面包对付了一下,又一头钻进了书房,继续看论文。
妻子伊尔莎刚开始以为丈夫在批阅学生论文,没有在意。
可是她睡了一圈觉醒来,发现丈夫还在桌前亮着台灯,埋头苦读。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结婚二十多年来,丈夫确实有备课到深夜的时候,但一般都是在毕业季、评审答辩,或者有重要论文要发表的时候。
伊尔莎靠着床头问道:
“Oh,迪特,你有重要的论文发表吗?怎么这个点了还不睡?”
“没有,”施耐德教授随口答道,“我正在看一个学生的论文。”
“你在批学生论文?”伊尔莎疑惑地问道:
“谁的论文值得你这么费神?最近也不是毕业季吧?”
“不,我不是在批论文,我是在学习论文。”施耐德教授头也不抬:
“我发现了一个宝藏。这篇论文将是一张互联网未来底层规则的模板,这个学生了不得。”
说这话的时候,施耐德还一边在本子上做着笔记。
“不管怎样,你还是先睡吧。”伊尔莎担忧地说道,“别熬太晚,对身体不好。”
施耐德教授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说:
“就这一节,看完就睡。你先睡吧。”
伊尔莎起了个夜,又叮嘱了一句,上床继续睡了。
可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天色已经蒙蒙亮,枕边依旧是空空如也。
她坐起身,发现施耐德教授居然坐在书桌前,还在埋头苦读。
“迪特,你一晚没睡?”伊尔莎有些惊讶,她埋怨道:
“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熬身体。”
施耐德教授抬起头,也惊讶地“啊”了一声:“已经天亮了?”
他挠了挠脑袋:
“抱歉,我今天请一天假吧。”
施耐德教授说请假就真请了假,伊尔莎替他拨通了系办公室电话。
电话那头秘书听说施耐德要请一天假时,明显愣了一下,追问道:
“教授哪里不舒服?需要请校医来看看吗?”
“不用。”伊尔莎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他只是有点用眼过度,休息一天就好了。”
挂了电话,伊尔莎在电话机旁站了半晌,有些失神。
结婚二十三年,在她的印象中,施耐德教授一直是很敬业的。
只有在六年前做胆囊手术时请了一周假。
而这一次请假居然是因为熬夜看一篇论文,这个理由说起来甚至有些荒唐。
随后在伊尔莎的极力要求下,施耐德教授简单地睡了一上午。
醒来又继续看论文。随后一整天几乎没有出过书房,就连午饭都是伊尔莎端进去的。
就这样,300多页的论文,施耐德教授花了三天就全部读完了。
第四天上午九点半,施耐德教授来到计算机大楼负一层的实验室。
这周安德烈亚斯刚好换到白天值班。看到施耐德教授来到实验室,他连忙站起身迎了上来说:
“教授,您怎么来了?”
“我想做个实验,”施耐德教授摆了摆手说,“我要用实验机床三到五天的时间。你来做我的助理,顺便打电话把米夏埃尔叫过来,我需要他一起帮忙做实验。这几天机房里预约的其他项目全部推迟。”
“是,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安德烈亚斯立刻打电话去通知预约了今天机时的学生或老师,最后又通知了米夏埃尔。
打完之后,他又小跑着去负一层找施耐德教授。
“开机,登录。”
施耐德教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文件袋,里面是他昨晚亲手整理的材料。
他这次要做的事,就是照着路远州论文里给出的方案,把这个实验从头到尾完整地复现一遍。
不借用对方的现成代码,只凭论文里公开的设计与参数,自己敲、自己编译、自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