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远接话道:
“确实是这样,所以德国这边的高校入学容易,毕业很难,博士五年,延毕是家常便饭的事。我们组有个德国老兄,读博读了七年了,论文改了八遍,今年是最后一年了,他每天都愁眉苦脸的。”
又聊了一阵,外面的天色彻底黑透,几人才起身结账。
当天晚上,一夜好眠。
第二天,乔远山带着李婧和陆怀民把该办的手续都给办了。
先去外管局登记落户,填了厚厚一沓表格,户籍官对照着护照和入学通知书逐项核对,最后在一张浅绿色的登记卡上盖了章,说道:
“欢迎来到亚琛。”
然后去德意志银行亚琛分行开户,亚琛市人口稀少,银行几乎没什么人,不到半小时就办完了全部手续,陆怀民得到了一张印有他名字的EC卡和一本深蓝色的存折。
保险选了AOK,就在银行隔壁,乔远山轻车熟路地帮他填好了所有表格,又叮嘱了一句:
“保险卡随身带着,看病的时候必须出示。”
三个人跑了一上午,到中午才把所有手续办完。
乔远山在学校食堂请两人吃了顿饭,又带着他们在校园里大致转了一圈,指认了几栋主要的教学楼和实验室,这才各自散去。
傍晚时分,陆怀民回到公寓,埃姆雷正盘腿坐在客厅那张沙发上,正在研读一本厚厚的《涡轮机械原理》。
“嘿,路!手续都办完了?”埃姆雷抬起头,用英语招呼道。
“办完了,跑了一天。”陆怀民把书包放下,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那就好。明天正式报到?”
“对,明天早上九点,去机床与生产工程实验室报到。”
埃姆雷放下书,站起身,从冰箱里摸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灌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腔调说道:
“路,你知道吗?奥斯特教授是这所大学最难搞的导师之一。我今天特意帮你打听过了,他手底下博士生七八个,没有一个能准时毕业。有个意大利人,做了四年还没拿到学位,最后实在熬不住,转去西门子做工程师了。全校的博士生都怕他,因为他问问题从来不看情面,你答不上来,他就会说一句话——”
陆怀民抬起眼,等着他的下文。
埃姆雷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德语的刻板腔调,一字一顿地念道:
“‘如果你连这个问题都想不清楚,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研究?’”
陆怀民听完,笑了笑,没有接话。
“你不怕?”埃姆雷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他,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紧张。
“怕。”陆怀民点点头,“但来了就没有退路了,怕也得去。”
埃姆雷竖起大拇指,咧嘴一笑:“好样的!明天等你好消息。”
第二天,天气晴好。
陆怀民换了一身整洁的白衬衫和深灰色长裤,乘学校内部的接驳巴士准时抵达了机床与生产工程实验室。
这里的楼不高,大多是战后重建的实用主义风格,要不是门口那块铜牌上刻着“Werkzeugmaschinenlabor WZL der RWTH Aachen”的字样,很难想象这里就是欧洲精密机床与制造技术领域的制高地。
陆怀民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大门。
前台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用德语问道:
“早上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陆怀民用德语答道:“我是路远州,和奥斯特教授约好了今天报到。”
女士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簿,很快找到了他的名字:
“路远州先生,是的,奥斯特在二楼205室等您。沿着楼梯上去,左手第三间。”
陆怀民谢过,整了整衣领,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他走到205室门口,轻轻敲了敲。
“Herein.”(进来。)
陆怀民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不算大的办公室,窗前的橡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六十出头的老者,一头银灰色的头发,长得有点像陆怀民前世在教科书照片上见过的爱因斯坦。
这位,显然就是陆怀民的导师奥斯特教授了。
奥斯特教授正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
见陆怀民进来,他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抬眼打量了一下门口站着的年轻人。
“Herr Lu?”(陆先生?)
“是的,奥斯特教授。”陆怀民微微欠身,“路远州。很荣幸能在您门下学习。”
奥斯特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请坐。”
陆怀民依言坐下。
他注意到教授桌面上摊开的是一份他的入学申请材料复印件,旁边还有几张写满批注的便签纸。
“您的申请材料我看过了。”奥斯特教授直入正题:
“您的本科课程成绩不错,数学基础扎实,德语水平也比大多数外国申请人要好。但老实说,这些还不足以让我决定收下一个博士生。”
他顿了顿,从申请表下面抽出一份单独装订的短文,薄薄的几页纸,显然已经被反复翻阅过,纸角微微卷起。
“真正让我决定给您这个博士位置的,是您随材料附上的这篇短文。”
陆怀民有些惊讶。
那份短文是他在基地培训期间,结合前世的记忆和几个月的理论学习写出来的一份技术构想,并没有实际实验数据支持,严格来说只能算一篇他博士期间的研究计划草案。
一般来说,这是申请博士的必要、但不太重要的材料,陆怀民根本就没太过放在心上,没想到教授竟如此看重。
奥斯特教授翻开短文,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做了批注,有些地方甚至写了又划掉,重新再写。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陆怀民画的系统框图,旁边打了三个星号。
“Herr Lu,”教授摘下老花镜,看着他,“您在这篇短文里提了一个方案。您认为,目前所有的光栅尺细分方案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所有人都在时域里处理信号。”
他把短文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那个系统框图:
“而您的建议是,把这个过程整个搬到频域里去。把光电信号先做频谱变换,在频域里把不需要的谐波成分滤干净,再还原回来做细分。”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奥斯特教授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这个领域在过去十五年间发表的论文,几乎全部建立在时域处理的框架之上。海德汉、三丰、包括我们,所有人都在这同一条路上往前走。”
“所以我看了你的这篇研究草案,我大为震惊。”奥斯特教授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另一侧的白板前。
那块白板上写满了公式。
陆怀民一眼扫过去,心里微微一跳。
白板上满是傅里叶变换的积分符号、莫尔条纹的数学模型、三次谐波的幅值表达式、还有几行用红笔圈出来的推导,旁边的批注笔迹潦草,有些地方反复涂抹,像是在推演某个关键步骤时卡住了又推翻重来。
白板右下角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德语写着:“Lu, Kurzaufsatz, S.7, Gleichung 4”(陆的短文第7页第4个方程。)
整个白板上,似乎都是围绕陆怀民的那个研究草案所做的推导。
第238章 虎口夺食
奥斯特教授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记号笔,笔尖悬在半空中,像是想写什么,又停住了。
“Herr Lu,”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陆怀民,“这份研究计划草案,真的是您一个人独立完成的?”
陆怀民早就在心里打好了腹稿,他立刻回答道:
“是的,教授。我在国内的时候,接触过一些精密测量和信号处理方面的工作,对莫尔条纹的生成原理和光电转换电路有一定了解。”
“写这篇短文的时候,我反复查阅了海德汉公司近十年公开的专利文献,发现他们所有的细分方案都停留在时域补偿的思路上,无论是反正弦校准、三次谐波对消还是自适应阈值,本质上都是在和时域里的波形畸变做斗争。所以我就在想,为什么不到频域里去解决呢?”
奥斯特教授微微颔首,忽然转身,在白板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公式。
他指着其中一行,带了点考校意味:
“频域解耦的想法,十年前就有人提过,但都卡在了实时性上。傅里叶变换的计算量,对机床伺服周期来说是不可接受的。这一点,您考虑过吗?”
“考虑过。”陆怀民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教授写下的公式旁边画了一个简略的信号流图:
“传统FFT确实是算力黑洞。但莫尔条纹的输出是准周期信号,我们不需要全频段分析,只需要锁定基波和几次主要谐波的幅值相位。如果采用滑动DFT算法,把计算量拆散到每一个采样周期里,以目前市面上量产的16位微处理器,比如Intel 8086或者Motorola 68000,完全能在伺服周期内完成。”
他放下笔,补充道:
“这只是原理上的估算。真要落地,还需要在算法和硬件之间做很多取舍,但我认为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奥斯特教授忍不住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放下记号笔,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确实,我反复研究了你的这篇文章。你的这份研究计划草案,很有见地,也很大胆。但正如你所说,这还只是一份构想。从构想到真正可用的产品,中间还隔着很多实际困难。我想,按这份研究计划草案来看,你的博士生涯会很充实的。”
他说着,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印着实验室的徽标,下方是一行标题:《Mitarbeitervertrag——Wissenschaftlicher Mitarbeiter》(雇员合同——科研助理)。
“这是实验室给博士生的标准合同。”奥斯特教授把文件递到陆怀民面前:
“您将被聘为科研助理,享受正式雇员的薪资和福利。我知道您有中国国内的公派奖学金,实验室这边会给您提供一份补充津贴,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你在亚琛的生活过得宽裕一些。”
陆怀民双手接过合同,快速浏览了一遍。
薪资一栏写着“BAT IIa/2”,这是德国大学科研助理的标准薪资等级,按当时汇率折算,每月税后约一千两百马克。
机械工业部的公派奖学金也是一千两百马克,在亚琛这样的城市本已足够生活,如今又多了一笔津贴,几乎可以全部攒下。
按目前1马克兑0.75人民币的汇率计算,每月能存近一千块钱。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合同末尾郑重地签下了“路远州”三个字。
奥斯特教授接过合同,也在相应位置签了名,然后站起身,朝陆怀民伸出手。
“欢迎加入机床与生产工程实验室,Herr Lu。”
陆怀民和教授郑重地握了握手,点头道:
“谢谢您,教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签完合同,奥斯特教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
“我是奥斯特。请通知课题组所有成员,十五分钟后在三号研讨室集合。对,新来的博士生已经到了。”
他放下电话,对陆怀民说:
“正好,今天上午十点有每周的例行组会。您先认识一下课题组的同事们,然后我们一起讨论一下目前的几个在研项目。”
陆怀民点点头,跟着教授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不算长,沿着楼梯下到一楼,再穿过一扇双开的玻璃门,就是一片开放式的实验区。
透过玻璃隔断,陆怀民看见里面摆着好几台数控机床的试验台,各种型号的伺服电机、光栅尺读数头、信号发生器和示波器堆满了工作台。
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
三号研讨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中间摆着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和几幅机床结构剖面图。
陆怀民跟着教授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年龄从二十多到三十多不等,大多都是西方面孔,也有几张东亚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