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299节

片刻后,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发动机轰鸣声渐渐增大。

窗外的航站楼越来越远,跑道边缘的草地飞速后退,然后机身微微一抬,整个大地倾斜着沉了下去。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天空蓝得晃眼。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法兰克福机场。

陆怀民拎着行李走出机舱,此时北京时间应该是深夜了,但德国当地时间正是下午,机场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到处都是德文和英文的指示牌。

陆怀民在行李提取处找到了自己的旅行箱,又按照行程单上的指示,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接机大厅。

接机大厅里站满了举着各式名牌的人。

陆怀民目光扫过人群,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接机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国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手里举着一块写着“路远州”的纸牌,上面还印着中国驻波恩使馆教育处的字样。

“路远州同志吧?我是教育处的刘维邦。”陆怀民主动走了上去,那人快步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旅行箱,笑着说:

“一路辛苦!法兰克福到亚琛还有两百多公里,我已经安排了车子。咱们先去停车场。”

陆怀民跟着他走出航站楼,一辆深灰色的奔驰轿车已经等在路边。

刘维邦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招呼陆怀民上了车,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路远州同志,你在亚琛的学生公寓已经安排好了。学校留学生管理处的人会接应你。到了之后,先倒倒时差,后天去机床与生产工程实验室报到,见你的导师奥斯特教授。”

陆怀民点了点头,透过车窗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异国风景。

刘维邦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问道:“德语怎么样?日常交流没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陆怀民用德语回答,发音标准,语句流畅。

刘维邦微微一怔,随即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错。你这口音,听着比我这个在波恩待了三年的人都地道。不过到了实验室,德国教授们说话可不按课本上的来,尤其是亚琛那一带,方言口音重得很,头几个月还是得竖着耳朵听。”

陆怀民点了点头。

确实,虽然经过了方老师的魔鬼训练,但真实的语言环境还是不大一样的。

车子在路上开了将近三个小时。

天快擦黑的时候,前方渐渐出现了密集的灯火。

一座不算太大的城市铺展在丘陵之间。

亚琛市人口只有20万,位于德国、比利时、荷兰三国交界处,但他的工业高度发达,是德国人均工程企业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亚琛工业大学也是世界上最负盛名的工业大学之一。

亚琛又被称为一座属于工程师的城市。

刘维邦把车停在一栋五层公寓楼前。楼是战后重建的现代风格,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门口立着一块铜牌,刻着“Internationales Studentenwohnheim”的字样。

“到了。二号楼,四层,407房间。”刘维邦把钥匙递给他:

“管理员已经下班了,你自己上去吧。后天早上九点,奥斯特教授会在实验室等你,地址在通知书上。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教育处打电话。”

陆怀民接过钥匙,和刘维邦握了握手,目送着奔驰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拎起行李,走进了公寓楼。

楼道里灯光明亮,墙上的公告栏上贴着各种社团活动的海报、二手自行车转让的便签,还有几张足球比赛的照片。

四层楼道尽头,407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节奏感极强的土耳其音乐,夹杂着一个年轻男人跟着哼唱的声音。

陆怀民敲了敲门。

音乐声戛然而止。

门被拉开,一个身材健壮、皮肤黝黑、顶着一头黑色卷发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花格衬衫,袖子撸到肘弯,手里捏着一罐啤酒。

“Ha——你一定是我的新室友!”年轻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喊道,随即咧嘴一笑:

“我是埃姆雷,埃姆雷·卡拉曼,从伊斯坦布尔来。学机械工程的。欢迎欢迎!”

他一把接过陆怀民手里的旅行箱,热情地把他拉进房间里。

“你的房间是里面那间,窗户朝南,阳光很好。我已经帮你打扫过了。其实也没怎么脏,之前住的是个意大利人,毕业回国了。来,看看,这是你的书桌、衣柜,这是我的房间,这是共用的小客厅。哦,厨房在走廊尽头,四户共用,但咱们四楼基本都是男人,做饭别指望多干净,习惯了就好。”

这个土耳其人说话像连珠炮,从房间介绍一路扯到伊斯坦布尔的美食,再扯到亚琛的天气,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陆怀民一边把行李放好,一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你是中国人?”埃姆雷忽然停下来,上下打量着他,“我在学校也认识几个中国留学生,他们都很……嗯,怎么说呢,比较安静。你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陆怀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显得松弛一些。

“你说话的口气,像个德国人。不,像个当兵的。”埃姆雷摸了摸下巴,随即又大笑起来,“开个玩笑!你们中国现在也在改革嘛,出来的都是最优秀的人。学什么专业的?”

“精密机械。我的方向是光栅编码器。”

“编码器?”埃姆雷眼睛一亮,一屁股坐到客厅那张破旧的沙发上,拍着大腿说:

“那可是真正的高端技术!我们土耳其人搞机械,最多就是仿造个齿轮,你们中国人一上来就搞光栅?厉害厉害。”

陆怀民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笑了笑,转而问道:“你学机械工程的,主要是哪一块?”

“涡轮机!飞机发动机的涡轮叶片,我的梦想是毕业之后去MTU(注:奔驰旗下的发动机厂)或者西门子动力部门工作。不过说实话,你们中国人一出来就研究这么高精尖的东西,让我们这些第三世界的兄弟压力很大啊。”

他说着,又忽然站起来,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两瓶啤酒,递了一瓶给陆怀民。

“来,庆祝新室友到来!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兄弟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这栋楼里,我埃姆雷朋友最多,门路最广。”

陆怀民接过啤酒,咬开瓶盖,和他碰了一下瓶身,抿了一口。

第237章 教授的震惊

两人又聊了几句,埃姆雷把杯中酒喝完,摸了摸肚子说:

“对了,你还没吃饭吧?楼下那条街拐角有家土耳其烤肉店,我带你尝尝?在德国,你们中餐厅可不好找。”

陆怀民正好也饿了,便点头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下了楼梯,走出公寓大门。

转过街角,埃姆雷领着他推开一扇玻璃门,店不大,弥漫着烤肉和孜然的浓郁香气。

两人捡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埃姆雷熟稔地朝柜台后的老板吆喝了几句土耳其语,不多时两大盘堆得冒尖的烤肉拼盘便端了上来。

陆怀民挑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味道竟意外地不错。

两人边吃边聊,埃姆雷正兴致勃勃地讲述自己去年在慕尼黑啤酒节上连喝三升黑啤不醉,餐厅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两男一女。

埃姆雷眼尖,放下叉子朝那边打量了一眼,随即对陆怀民挤了挤眼,压低声音用英语说道:

“那边三个,应该都是你们中国人。最近几年,中国留学生来得真不少。”

他顿了顿,忽然朝那边挥了挥手,喊了一声:“嘿!乔!”

打头那个戴银框眼镜的青年转过头来,认出埃姆雷,脸上露出意外的笑容。

他跟身后两人说了句什么,三人端着刚点好的餐盘走了过来。

“埃姆雷!好久不见。”名叫“乔”的青年伸手和埃姆雷碰了一下拳头,“暑假过得怎么样?”

“爽得很!伊斯坦布尔的海滩,简直是夏天的最佳去处,有机会一定要带你们去见识一下!”埃姆雷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句,然后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

“乔,这位是我新室友,你们中国人,今天刚到。你们正好认识一下!”

乔闻言,看向陆怀民,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随即友好地伸出手:

“你好。那咱们以后也算同学了。我叫乔远山,六六年清华机械系毕业的,后面一直在哈工大航天系职教,八零年公派来亚琛读博士,研究方向是小型涡喷发动机。和埃姆雷算是同一个课题组的。”

他身侧的一个青年学者也笑着伸出手来:

“王志远,北航六八届的,出来之前在沈阳黎明发动机厂做技术工作。我算是老家伙了,七九年公派,比远山还早一批。不过我久在一线,搞研究的底子薄,从Diplom(相当于英美的硕士-master)读起,研究方向是内燃机增压技术。”

陆怀民闻言,心里微微一动。

自五十年代末中苏交恶以后,中国向欧美派遣留学生的渠道几乎彻底中断。

此后的近二十年里,除了极少数外交人员,中国知识分子与国际学术界的直接交流几乎是一片空白。

直到一九七八年六月,中央在听取教育部汇报时明确指示“要成千上万地派,不只是十个八个”,大规模公派留学才正式恢复。

当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五十二名首批公派赴美访问学者从BJ登机启程,后来被称为“首航学者”。

那五十二人里,后来出了七位两院院士。

王志远是七九年的第二批,乔远山是八零年的第三批,虽然不比“首航学者”来的历史意义重大,但同样是全国各高校和科研院所层层选拔出来的尖子。

头几批公派生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几乎不选派应届本科生,而是以外派在职青年骨干为主。

像乔远山,出国前已经是哈工大航天系的教师;王志远则是沈阳黎明发动机厂的技术骨干。

这时,站在乔远山身后的女生也端着餐盘走上前来。

她穿一件素净的确良衬衫,深蓝色长裤,比乔远山和王志远年轻不少,大概只有二十岁出头。

她朝陆怀民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

“你好,我叫李婧。复旦化学系七七级的,今年刚本科毕业,公派来亚琛工大读硕士,学高分子材料。也是刚到,两位前辈正在带我熟悉环境。”

陆怀民也连忙自我介绍道:

“路远州。山东大学机械系毕业的,分配到首都第三机床厂后公派过来的,跟奥斯特教授学光栅编码器。”

“奥斯特教授?”乔远山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那可是大牛。他收学生很挑的,一般不收硕士,收也只收博士。你直接读博士?”

“对,我在国内做过一些相关的基础研究,奥斯特教授看了我的申请材料,给了个博士位置。”

“那可真不容易。”乔远山由衷地点了点头,“光学编码这块国内确实刚起步,你能被奥斯特看中,基础肯定很扎实。改天有空交流交流,我虽然是搞发动机的,但对这一块也感兴趣。”

埃姆雷热情地往旁边挪了挪,挥手招呼:“都坐都坐,拼个桌!人多热闹。”

几个人欣然同意,纷纷端着餐盘在长桌旁坐下。

烤肉配啤酒,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乔远山熟练地用叉子切开一块烤肉,随口说道:

“小路刚到,有些事得趁早办。银行账户、保险、落户登记,缺哪一样都麻烦。尤其是银行账户,奖学金直接打进去,没账户钱就到不了账。”

王志远接话道:

“保险最好选AOK(德国最大的保险公司),公立保险覆盖范围广,德国看病贵得吓人,没保险生不起病。我刚来那年冬天发了一次高烧,住了三天院,医院账单寄来两千多马克,我差点就要去找大使馆求助了。好在后来保险公司给报了。”

李婧听得直咋舌:“这么贵?发个烧要两千马克……”

“所以保险一定要第一时间办。”乔远山接过话头,“你们俩都是刚到,明天我带你们去外管局登记落户,顺道把银行账户和保险一块儿办了。小路,你的奖学金是从哪个渠道发?”

“机械工业部公派,走驻波恩使馆教育处的账。”陆怀民答道。

“那很快,教育处那边效率挺高。”乔远山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过来人的苦笑:

“不过小路,我得先给你泼盆冷水。在德国读博士,可不是件容易事。你刚来,可能觉得德国人严谨、守规矩,这些都还好,要命的是他们压根儿不把博士生当学生,是当同事、当研究员用的。教授给你一个方向,剩下的事,你得自己从头到尾搞定,没人手把手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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