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父母了。在戈壁滩上,在深山里,在那些连名字都不能公开的基地里,多少科学家一去就是十几年,父母去世不能奔丧,孩子出生不能陪产。
虽然陆怀民这次任务没那么复杂,顺利的话三五年就能回国。但这些他暂时不能说。
这时候晓梅也反应了过来。她问道:
“曹主任,我哥要去参加的,是不是像暑假那次一样?那回他也失联了好几个月,家里连封信都没收到。”
曹蔚然轻叹一口气,歉然道:“抱歉,我们不能说。”
晓梅咬了咬嘴唇,忽然笑了:
“那没事。反正我哥不管去哪里,都是我哥。我只要知道他是为国家做事,是在做好事,做大事,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她转过头看着陆怀民,声音突然就有些哽咽了:
“哥,你放心去。家里有我。我今年就考大学了,等我毕业了,我也跟你一样,给国家做事。”
陆怀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曹蔚然看向陆怀民:
“怀民同志,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陆怀民点点头,带着曹蔚然前往后屋。
曹蔚然站起身,朝赵振东使了个眼色。
赵振东会意,和另一位随行干事一起,把住了堂屋通往后屋的门。
另有一名随行干事,守在了后屋窗户下。
后屋陈设极简,陆怀民搬了把椅子,两人隔着张桌子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曹蔚然也不废话,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书桌上推到陆怀民面前。
文件封面上印着鲜红的“绝密”二字,下方是一行黑体小字:
“数控机床核心技术攻关专项计划”。
“怀民同志,”曹蔚然沉声说道,“几十年来,我国的工业基础薄弱,精密机械制造能力不足,数控技术的落后,长期制约着我国国防装备的自主发展。”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
“你做过江南造船厂的项目,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那些所谓的自主数控机床,最核心的部件用的还是进口货。伺服电机是日本的,编码器是德国的,主控芯片是美国摩托罗拉的,而现在进口一个高端的零部件有多难,你也知道。”
“软件,你带着课题组搞出来了。但硬件呢?硬件如果永远捏在别人手里,软件做得再好,也只是空中楼阁。”
“为此,国家启动了一项重大专项——数控机床核心硬件国产化攻关。计划代号,‘铸剑’。”
“怀民同志,我这次来,是代表国家,征召你参与这个项目。”
铸剑。
这个名字里蕴含的意味,便是重若千钧。
因为只有铸好了剑,我们在敌人卡住脖子的时候,才能有还手之力。
“怀民同志,”曹蔚然继续说道:
“我们评估了全国在数控领域所有的青年专家,最后一致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首先,你年轻,有闯劲。今年才二十岁,正是最能拼、最能学的年纪。这次‘铸剑’计划,周期长,任务重,需要的就是能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还要有充沛精力去啃硬骨头的人。”
“而且你有实战成果,不是纸上谈兵。搞数控系统,虽然比搞硬件简单不少,但你既然搞定了软件,我相信,做起硬件来,也会是如虎添翼。”
“如果你能把硬件吃透,你就是将来能把数控系统软硬件完全自主化的总设计师。”
曹蔚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这个角色,无人可以替代。”
“曹主任,”陆怀民说道,“您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曹蔚然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翻开,平铺在桌上。
那是一份派遣计划书。
“怀民同志,”曹蔚然说:
“我刚才说了,这次的专项计划代号‘铸剑’。铸剑的核心任务之一,是从根基上解决数控硬件的自主问题。而要解决这个问题,光靠闭门造车是不行的。我们在很多领域落后太多,国内连像样的研究基础都没有,必须派人出去,先模仿再赶超。”
“所以,‘铸剑’计划的一个重要举措,是选派一批青年骨干,赴国外深造,主攻数控硬件技术。回来之后,成为带领我国数控领域的核心力量。”
他把那份派遣计划书往陆怀民面前推了推。
“留学去向主要包括日本、美国和西德。具体资料你可以看看,然后选择一个。我们希望尊重你本人的意愿。”
第229章 陆怀民的选择
陆怀民大概翻了翻曹蔚然给他的资料,具体内容和他印象中的差不多。
美国是数控技术的起源地,优势在高端军工和航空航天赛道上,但民用数控普及化率远远不如日德。
而日本主打中低端民用市场,他们在低端民用市场几乎取得了垄断性的优势,但在高端五轴联动、重型机床、超精密加工机床上,远远落后于美国和西德。
日本擅长的是把七十分的技术做到九十分的成本控制,因此他们的小型数控机床成本比德国西门子同类产品低 25%,很快在中低端市场取得了垄断地位。
西德的优势在高端超精密机床和重型机床领域,机械精度和工程化能力全球顶尖。
更重要的是,西德的高校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优势:产学结合。
德国科研院所的研发团队往往同时承担高校教学任务和企业攻关项目,因此产学结合的程度非常高。
这种从实验室到工厂车间的无缝衔接,是日本那种大企业封闭式研发体系无法比拟的,也是美国那种军方主导的尖端模式所不具备的。
而对陆怀民来说,他是重生者,最大的优势是思维的领先和不俗的学习能力。
他知道未来四十年数控技术会往哪个方向走,他知道哪些技术路线最终被历史证明是主流,哪些就算看起来再花哨也只是昙花一现。
但认知上的领先,需要落地的支点。
比如说他知道多轴联动和网络化协同是方向,但多轴联动的运动学模型、RTCP刀尖跟随算法、多机协同的实时同步协议等等这些具体的工程问题,不是光知道一个方向就能解决的。
每一项都需要扎扎实实地去学习,去积累。
这种思维上的领先,只有在数控技术最领先、产业最齐全的地方,才能发挥最大的优势。
而最符合条件的地方,就是西德。
西德在高端数控领域,是目前全球唯一能够实现从上游核心部件到下游整机、从底层技术到产业落地完全自主的国家,全产业链都没有致命短板。
这意味着他可以在一个相对集中的体系里,把数控硬件的整条链条都摸透。
“曹主任,”陆怀民抬起头,给出了他的选择,“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更倾向于西德。”
曹蔚然眉毛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
“西德,可以。”他点点头,“但能说说你的考虑吗?”
陆怀民想了想,简单答道:
“去美国,最大的问题是‘看得到,摸不着’。去学几年,可能带回国的只是一摞论文,落不了地。至于日本,他们的核心技术全攥在几大株式会社手里,外国留学生很难接触到底层研发。而德国高校以企业项目为导向,产业链完善,这对将来回国建立我们自己的硬件体系,更有价值。”
“好。”曹蔚然欣慰地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西德那边,我们会通过外交渠道对接,争取把你安排到斯图加特大学的生产技术与自动化研究所,或者亚琛工业大学的机床与生产工程实验室。这两个地方,都是西德数控领域的高地。”
“不过,你需要选择一个具体的主攻方向,方便我们帮你对接接受单位和导师,毕竟,数控是一个很大、很泛泛的领域。”
陆怀民想了想,说道:
“曹主任,我对反馈编码器这一块比较感兴趣,可以优先安排这个方向。”
“没问题。”曹蔚然笑了笑,“但我还是想问一下,你选择它的理由。”
陆怀民点点头,解释道:
“简单来说,反馈编码器就是数控机床的‘眼睛’和‘神经系统’。它的作用是将运动信息转换为电信号。机床的主轴转了多少圈、转到了什么角度,刀架移动了几个微米、速度是快是慢,全靠它来感知和反馈。没有它,数控系统就是个瞎子,再先进的算法也落不了地。”
“目前,高精度编码器的全球市场,几乎被德国海德汉和日本三丰这两家公司垄断。而关键的是,编码器不光是机床上用。雷达、卫星天线的伺服跟踪,导弹舵机、炮塔的位置反馈,潜艇和舰船的舵面控制,全都离不开它。这是军民两用的核心传感器技术,是国防安全的命门之一。”
“好!”
曹蔚然忍不住低声喝彩道:
“你选这个方向,说明你看得远,也看得准。说实话,国内在精密计量光栅、光电信号处理这些底层技术上,积累几乎是空白。你如果能在这方面有所建树,不光是数控领域,在其他很多领域也能大放异彩!”
陆怀民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这个选择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反馈编码器说白了,就是工业系统的运动测量感官模块,只要涉及运动的机器都离不开它,上到数控机床、导弹卫星,下到纺织机、电梯,概莫能外。
前世,中国的高端编码器产业直到21世纪第二个十年才算勉强追上国际主流水平,中间被卡了整整三十年的脖子。
如今有机会把这个进程提前,他没有理由不去。
“既然你选定了方向,剩下的我们来办。”曹蔚然说,“不过,在这之前,有一件事必须跟你说明白。”
“您说。”
“怀民同志,你这次出国,不同于普通的公派留学。你是带着‘铸剑’计划的绝密任务出去的,为了你的安全和任务的顺利执行,整个过程将对外保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具体来说,我们为你设计了一明一暗两条线。明面上,你毕业之后,分配去向是科工委系统下的一处涉密研究所,从事常规的技术工作。你的名字会和其他毕业生一样,出现在学校的分配名单上。到时候你的档案会被封存,除了极少数人,任何人都查不到你的真实去向。对外,你就只是一个分配到军工研究所的优秀大学生,从事涉密科研工作。”
“暗面上呢?”陆怀民问。
“暗面上,我们会为你伪造一个全新的身份,化名、假履历、假背景,确保与你本人完全切割。你用这个身份去西德,接受院校方面的入学资格审查。”
“这个过程会有专业人员为你培训,包括新的身份背景、说话方式、笔迹习惯、易容手法,甚至小到一些日常生活习惯,都需要进行充分的适应性训练,确保万无一失。到了西德之后,你的对外联络也走加密渠道,和国内的联系由驻外使馆指定专人负责。”
曹蔚然说得极其详细,最后补了一句:
“这件事,除了今天在场的几个人,以及将来为你进行出国培训的同志之外,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包括你的家人。这也是为什么刚才我跟你父母说的是‘暂时失联’,不是我们信不过他们,而是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我明白了。”陆怀民郑重地点了点头,“组织的安排,我完全服从。”
曹蔚然见他答应得干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伸出手,和陆怀民紧紧握了一下。
“怀民同志,这件事暂时就这样定下来了。出国的时间、接收院校、身份覆盖、出国培训等后续事宜,我们会尽快安排。具体事宜,我们会发函让学校配合。”
他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
“铸剑这个代号,是一位老首长取的。他当年在戈壁滩上搞两弹一星,说过一句话‘中国人不信邪。别人用十年磨一剑,我们用二十年、三十年,也要磨出来。’怀民同志,你是这把剑上最新的一段钢。希望你回来的那一天,能成为真正独当一面的顶尖学者,让中国工业真正亮出属于自己的剑锋。”
“曹主任,”陆怀民点点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大概什么时候走?”
“时间很紧。”曹蔚然整了整大衣:
“具体的出发日期,还要看培训进度和西德那边的接收安排。但最迟不超过今年秋天。我们打算让科大提前半年给你毕业,然后去首都参加半年左右的培训,顺便学一下德语。”
“好了,正事谈完了,剩下的我们出去说吧。”
陆怀民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