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九位委员分坐两侧。
宋其琨老先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今年虚岁七十，是精密机械与仪器仪表领域公认的泰山北斗，五十年代从美国回来，两弹一星时立过大功，在这个会议室里，他的话语权仅次于李润生。
而他，正是当初在309厂评审会上对陆怀民大为赏识的那位“宋老”。
“各位委员，”李润生轻轻敲了敲桌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今天是第五轮评审的最后一天。前十天，咱们已经完成了全部一百二十名候选人的逐个评审和无记名投票。现在，投票结果已经统计完毕。”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统计表，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李润生开始宣布统计结果：
“统计结果显示，共有六十一名候选人得票超过七票，按照规则，这六十一名同志直接进入最终全体会议表决名单。而得六票的候选人共有七人，需要进一步讨论。”
众委员闻言纷纷点头。
这一轮评审投票满票十一票，七票以上当选也算是在众人的预期之内。
但七票以上的候选人只有六十一个，意味着技术科学部六十四人的总盘子还剩下三个空缺。
而这三个空缺，要在七名恰好得了六票的候选人中产生。
李润生从统计表下面又抽出一张名单，念出了那七个名字：
“长春光机所，钱伯熙同志。西安交通大学，周会玖同志。华中工学院，刘颖同志。清华大学，陈俊望同志。哈尔滨工业大学，陈官新同志。BJ钢铁学院，萧济梅同志。科学技术大学，沈一鸣同志。”
每念到一个名字，在座的委员中便有人微微点头，也有人轻轻皱眉。
这七个人，每一个都是所在领域的顶尖人物，拎出来都是一座山。
可名额只有三个，七进三，淘汰率超过一半。
这是本届评审最残酷的一场“加时赛”。
李润生把名单放在桌上，环顾一圈，郑重说道：
“根据评审规则，现在进入‘补充评审’环节。请各位委员对这七位同志进行最后的讨论，然后逐一无记名投票。得票最高的前三名，进入最终名单。现在由这七位候选人的主审委员依次发言，重新进行投票。”
钱伯熙的主审委员是钱临西。
他站起身，没有翻材料，只说了两句话：
钱伯熙主持研制了我国第一台电子显微镜，又在我国第一代返回式遥感卫星的光学系统设计中担任技术总负责人。
他最后说：“钱伯熙同志的成果，是直接装在卫星上、打到天上去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但好几位委员都在低头记录。
大家心里都清楚，钱伯熙的“工程显示度”太硬了，这是其他候选人很难正面硬撼的优势。
紧接着是西安交大的周会玖，主审委员详细陈述了他在机床动力学领域的开创性工作，强调他编写的《机床动力学》被全国四十余所工科院校采用为教材。
陈述完毕后，几位委员频频点头。
显然周会玖的竞争力也很强。
第三位是华中工学院的刘颖。
主审委员把他和某型号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的加工难题联系在了一起。
那位委员说：“他提出的切削参数优化方案，将叶片的废品率大大降低，为型号量产扫清了最后一道障碍”。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事关国防，事关航空，这种贡献大家最为关注，也最认可。
第四位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的陈官新。
他在焊接自动化领域的成果同样扎实，主持研制了国内第一套大型压力容器窄间隙埋弧自动焊设备，在锅炉和化工容器制造领域应用广泛；
但没有出现类似“打破封锁”“型号量产”这样极具冲击力的关键词。
显然他的竞争力相比前面几位要弱一些了。
接下来是BJ钢铁学院的萧济梅，她是七人中唯一的女性。
主审委员着重介绍了她在特种冶金设备上的贡献。
但萧济梅的劣势很明显，和她同领域的已经有一位专家以九票进入了最终的六十四人名单了。
因此，她的贡献，在这个领域并非是独占鳌头的。
所以主审委员陈述完，大家都在心里叹了口气。
而清华大学陈俊望同志也是同样的问题，竞争力相对而言就弱了一些。
六个人陈述完毕，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变得极其微妙。
钱伯熙、周会玖、刘颖三人的得票预期最高，这在委员们的心照不宣中似乎已经渐渐成形。
当然，评审还没有结束，一切仍有可能变化。
李润生看了看面前的流程单，抬起头，目光落在靠窗的位置：
“最后一位，科学技术大学沈一鸣同志。主审委员，宋其琨同志。”
宋其琨老先生缓缓站起身来。
“各位委员，”宋老开口道：
“沈一鸣同志的情况，我向大家做一个简要汇报。”
“沈一鸣同志，男，一九二八年生。一九五三年公派留苏，一九六零年回国后在清华任教，一九七七年调任科学技术大学，参与筹建科大精仪系。”
宋其琨先简要介绍了一下沈一鸣的基本履历，然后说道：
“对于沈一鸣同志，我认为有三项主要贡献，是必须被评审委员会看到的。”
“第一点，他在苏联留学期间，系统研究了精密机械的热变形与误差补偿理论。回国后，他提出的‘基于热-力耦合分析的精密机床动态精度设计方法’，是国内最早将有限元思想引入机床结构优化设计的理论框架之一。这个方法，如今已被多所高校纳入研究生教材。”
“其次，六十年代，他主持研制了国内第一台‘高精度圆光栅测角装置’，测量精度达到±0.2角秒。这个精度，在当时打破了国外的技术封锁，直接应用于我国早期惯性导航平台的标定，解决了某型号导弹陀螺仪的关键检测难题。”
听到这一条，有委员微微颔首。
“七十年代初，他牵头制定了我国第一部《精密机床精度检验标准》，统一了国内精密加工领域的检测方法和术语体系。这份标准，为后续数控技术的引进和消化，奠定了至关重要的基础。”
宋其琨说到这里，端起搪瓷缸抿了口茶，目光在在座委员们的脸上缓缓扫过。
他心里清楚，沈一鸣的这些成果，影响力确实是够了，作为候选人肯定是绰绰有余。
但对比前面几名候选人，还不足以形成压倒性的优势，如果仅凭这些成果，沈一鸣在这七人中的最终排名可能会卡在第四第五的样子，总排名会以一两名的劣势遗憾落选。
因此他必须加码。
宋其琨想到这，轻轻放下搪瓷缸，继续补充道：
“除了上面这些扎实的学术与工程贡献，我还想特别提一下沈一鸣同志在人才培养上的成绩。”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动。
在座的委员们都是行业的资深专家，知道“人才培养”这个加分项通常是在最后关头才被抛出来的杀手锏。
一般情况下，学术水平、工程贡献、行业建树这几项硬指标已经足够决定胜负，人才培养只能算锦上添花或者说根本拉不开明显差距。
除非是学生的成就足够耀眼，能得到在场大部分委员的认可。
不过今天这场七进三的混战，大家都是半斤八两，这时候能多一根稻草，就多一分胜算。
已经有委员神情微动，显然已经猜到了宋其琨想要说什么。
果然。
宋其琨继续说道：
“这两年，沈一鸣同志指导的学生陆怀民，在精密机械与数控交叉领域取得了令国内外瞩目的突破。”
他把陆怀民的几项核心成果简要介绍了一遍，最后说：
“客观地讲，这些成绩的取得，固然有陆怀民本人天分和努力的因素，但沈一鸣同志的指导、支持和放手，同样至关重要。这说明他不仅自己学问做得好，还能带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能把一个年轻人从白纸一张培养成可以独当一面的骨干。在座的各位，大多都带过学生。带出一个能在国家级大项目中挑梁子的学生，有多难，各位心里都有一杆秤。”
宋其琨的话说完，几位委员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某种程度上，近两年陆怀民的名气甚至盖过了沈一鸣。
坐在宋其琨对面的钱临西委员饶有兴趣地说道：
“宋老这话，我倒是想起了前两天看到的一则新闻。前两天报纸上登了条消息，香港那个船王包玉刚，给科大捐了笔钱盖图书馆，点名要用陆怀民同志的名字。”
旁边一位委员点点头，接口道：
“我也看到了。五百万美元，确实不是一笔小钱。”
章程也笑了笑，说：
“这孩子确实争气。这个图书馆能建成，往后也算是一桩美谈了。”
钱临西轻轻点头：
“能让做实业的掏出真金白银来支持，这份量，不比发几篇论文轻。”
几位委员相视一笑，显然对陆怀民的成绩还是很认可的。
在座的都是各个领域的奠基人，什么天才没见过？
可二十岁就能在国家级项目里挑大梁、还能让国际船王心甘情愿掏出五百万美元来盖图书馆的年轻人，确实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闲聊之间，大家也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沈一鸣教出了这样一个学生，本身就是一张极有分量的牌。
宋其琨等大家议论声渐歇，最后总结道：
“沈一鸣同志在人才培养上的成绩，是他这次参评的重要加分项。毕竟，人才培养也是学部委员的重要评价维度之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章程翻开面前的投票表，抬眼看向李润生：
“李院长，我看可以投了。”
李润生点点头，拆开一沓空白选票分发下去。
委员们逐一接过，开始写下自己心目中得票最高的三人。
几分钟，章程起身收票。
随后他展开第一张，朗声念道：
“钱伯熙，周会玖，刘颖。”
旁边记录员飞快地在黑板上画着正字。
唱到第五张票时，章程展开选票，顿了一下才念道：
“钱伯熙，周会玖，沈一鸣。”
唱票过半，钱伯熙和周会玖票数遥遥领先，刘颖和沈一鸣的票数咬得很紧。
直到最后一张选票念完，记录员在黑板上标出最终结果：
钱伯熙十一票，周会玖十票，沈一鸣十票，刘颖九票。其余候选人票数均不足五票。
李润生站起身，与章程一同核验了票数，转过身朝在场所有人点了点头：
“根据投票结果，钱伯熙、周会玖、沈一鸣三位同志进入技术科学部学部委员增选最终全体会议表决名单。祝贺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