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267节

今天,这个人又主动坐到了自己旁边。

“梁sir,又见面了。”陈思远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侧过身,语气轻松:

“上次你说大陆搞不出像样的计算机系统,那篇《政治作秀还是科技突破》的稿子,我还留着呢。”

梁文斌没有转头,嘴角却微微一抽。

那是银河系统发布前的一篇稿子。

他在报道中信誓旦旦地抨击大陆的计算机水平落后,结果转头人家就发布了银河系统,还提出了轰动计算机学界的“开源”概念。

那一次,他脸都被打肿了。

因此,梁文斌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眼角的余光扫了陈思远一眼,没好气地说:

“原来是陈主编啊,这么巧,你也来跑这一趟?”

“不巧,我是专门来的。”陈思远推了推黑框眼镜,笑得很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绵里藏针:

“年初江南厂首批钢板判废的时候,你们《星岛日报》连发好几篇评论大加嘲讽,读者反响热烈。我就想,既然开局你们都报过了,那收官我总得来亲眼看看。”

梁文斌听出了他话里的机锋。

开局他说得对,自己那些文章确实把江南厂骂得狗血淋头;可收官这两个字,陈思远说得却格外笃定,好像江南厂已经用实际行动打了他的脸似的。

这令梁文斌很不舒服。因此,他冷笑一声:

“收官?陈主编,此时下定论恐怕还为时过早了。说实话,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回香港让我的文章见报了。”

陈思远反问:“看来还没参观造船厂,梁sir的稿子已经写好了吗?”

梁文斌傲然道:

“腹稿已成。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以中国的工业水平,连灶台都是借来的,这顿饭做得再香,也瞒不过明眼人。”

陈思远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一句:

“那就一起去看看。也好。”

中巴车在东大名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

过了提篮桥,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两旁的建筑也从石库门里弄变成了厂房围墙和仓库。

中巴车拐进一条宽阔的厂区大道,在一道铁栅栏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司机喊了一声。

门前早已站了几个人,打头的是江南造船厂总工程师周永年和交通大学教授徐济琛。

包玉刚还没到,门楣上只拉了一道红底白字的横幅,上书“热烈欢迎香港知名爱国实业家包玉刚先生一行”。

周永年迎上来,和领队的外事干部握了握手,又朝记者们点点头,道:

“各位记者同志,欢迎来到江南造船厂。今天包老先生要来参观我们的数控车间,诸位可以先在车间外围等候,也可以留在这里跟着我们大部队。”

记者们下了车,三三两两地在指定区域散开。

有人架起三脚架,有人趴在花坛的水泥沿上整理采访提纲。

梁文斌找了个背风的墙角站着,把公文包垫在胳膊底下,又开始摸烟。

就在这时,厂门口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缓缓驶入,后面跟着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

车门打开,一个拄着紫檀木手杖的老人,在随行人员的搀扶下慢慢走下车来。

这一行人正是包老太爷。

他站定之后,没有急着挪步,只是抬起眼,静静地望着眼前这座灰扑扑的造船厂大门。

四十多年前他离开上海时,这里还叫“江南制造局”,是中国近代工业的摇篮。

不过那时候,江上泊着外国人的军舰,灰色的舰身,飘扬的米字旗和太阳旗,像一条一条恶犬,扼住了中国人的咽喉。

四十年后,他再次回到这里,即将见证中国工业的又一次突破。

厂门口,一群人早已候在那里。

“包先生!”周永年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包老太爷的手:

“欢迎您来江南造船厂!我是厂里总工程师周永年。”

包老太爷握着他的手,笑着点了点头:

“周总工,久仰了。这几个月,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周永年连忙道:

“包先生,实不相瞒,这大半年来我天天盼着这么一天。您来了,我们心里这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一行人一一握手。

与此同时,记者们的镁光灯便噼里啪啦地闪了起来。

就在这时,厂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缓缓驶入,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最前面是接待员兼司机,他引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西方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胸前口袋里露出一角雪白的手帕,正是英国验船师霍克·威尔逊。

记者群里有人认出了他:

“霍克·威尔逊!他就是那个年初判废了江南厂全部钢板的英国验船师!”

记者们纷纷给霍克特写。

在今天这个时刻请来劳氏船级社的验船师,显然,中国人对自己刚刚突破的数控技术很有信心。

周永年迎上去,和霍克握了握手。用中文说道:

“威尔逊先生,欢迎再次来到江南造船厂。”

一旁的翻译立刻翻译。

霍克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说:

“周先生,我收到了你们的邀请。说实话,我很意外。”

“意外什么?”周永年问。

“意外你们还敢请我来。”霍克说得很直白。

周永年微微笑了笑。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终于释放的畅快。

“威尔逊先生,正因为上次是您判废的,所以这次还得请您来。”周永年说:

“我们中国有句古话,从哪里跌到,就从哪里爬起来。”

霍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很期待。”他说。

同时,霍克的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就是法那科的委托。

他是验船师,技术上还是造诣颇深的。

如果能在现场看到一些蛛丝马迹,哪怕只是辨认出对方的控制系统是用的哪种平台,他就能为法那科提供第一份直接证据。

周永年又和霍克说了几句,便引着包老太爷、霍克以及身后的记者团,朝厂区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栋崭新的钢结构厂房。

厂房的外墙刷着灰蓝色的防锈漆,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上面用红色楷体写着四个大字——“数控车间”。

车间门口,早已站了两排人。

左边一排是江南厂的工人代表,清一色的蓝色工装,安全帽夹在腋下,站得整整齐齐。

右边一排是从首都第一机床厂赶来的技术骨干,还有几位从沈阳、哈尔滨慕名而来参观学习的兄弟单位代表。

“数控车间”这四个字,是红漆新刷的,旁边的墙壁上还新贴着几张标语: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向科学技术现代化进军”

车间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日光灯把整间厂房照得亮堂堂的,纵横交错的工字钢梁下,五台龙门式数控切割机一字排开,像五头沉睡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卧在导轨上。

每一台机床的龙门架都足有八米宽,横梁上悬挂着割枪,导轨笔直地伸向车间深处,总长超过二十米。

工人们穿着整洁的蓝色工装,在操作台前忙碌着。

大家分工明确,调试参数的调参数,记录数据的记录数据。

头顶上,龙门吊正沿着轨道缓缓滑行,吊臂下悬挂着一块足有五米多长的船体外板坯料,在空中微微摇晃着,被准确地送到一台机床的切割台上。

车间里,不再是火花四溅的景象。

包老太爷站在车间门口,望着眼前这五台正在运转的数控切割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他想起一九六三年在汉堡港,德国人带他参观德意志造船厂的数控车间。

那时候,德国工程师说:“你们亚洲,应该暂时没有人能做到。”

几年后,日本人做到了。

十七年了。

整整十七年后。

中国人也做到了。

此刻,包老太爷站在这间中国人的数控车间里,听着机床低沉的嗡鸣声,闻着那淡淡的切割烟尘,忽然觉得,这十七年的等待,值了。

第211章 风起云涌黄浦江(二)

周永年陪在包老太爷身侧,将老人的每一丝神情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等老人平复了情绪,才抬起手,朝车间深处一指。

“包先生,这边请。还有一样东西,想请您亲自过目。”

包老太爷点了点头,拄着手杖,在包启明的搀扶下,跟着周永年往里走。

身后,霍克·威尔逊和记者团也跟了上来。

那五台机床上,每一台的控制面板旁边,都挂着一块被红布盖住的铭牌。

梁文斌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红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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