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置可否地笑了。
“也许吧。”亨利说:
“但做新闻的,总得亲眼看看才能下结论,不是吗?”
梁文斌也笑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正在交头接耳、满脸期待的中外记者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优越感。
就像一群瞎子在摸象,而自己是唯一一个睁开眼睛的人。
“你说得对,亨利。”他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这位英国同行的肩膀:
“今天,我们就一起去亲眼看看。”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带嘲讽:
“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把皇帝的新衣,织得这么漂亮的。”
亨利端着咖啡杯,望着梁文斌转身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同一时间,上海火车站,一号站台。
红底白字的横幅拉了三道,上书“热烈欢迎香港知名爱国实业家包玉刚先生一行”。
站台中央铺了一条长长的红地毯,两旁是清一色穿着中山装的接待人员。
打头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姓杨,是国家旅游局上海接待处的处长。
为了今天的接待,他已经半个月没睡好觉了。
“呜——”
远处传来汽笛的长鸣。从宁波开来的专列,缓缓驶入站台。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包老太爷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在长子包启明的搀扶下,慢慢走下车厢。
老人穿一件深灰色长衫,外罩一件藏青色大衣,千层底布鞋踩在红地毯上,显得很是朴素。
包老太爷的女儿包培清跟在父亲身后,手里拎着一只老式的藤编提篮。
那是包老太爷在宁波老宅遗址上取的一捧土,说是要带回香港,放在祖宗牌位前。
杨处长连忙迎上去,双手在裤缝上搓了搓,才恭恭敬敬地伸出去。
“包先生,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包老太爷伸手与他相握,笑着点了点头:
“劳烦杨处长久等了。四十多年没回来,这火车倒也快,比当年我从宁波到上海,快了一倍不止。”
杨处长连声说着“应该的应该的”,侧身引着包老太爷往外走。
他又一一介绍了身后的几位负责同志,有市侨办的、有旅游局的。
包老太爷一一握手,偶尔问一两句,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
简单的欢迎仪式结束后,杨处长引着包老太爷一行往站台外走。
原先安排的是直接上车去宾馆,可包老太爷却在站台上站住了。
“杨处长,”老人拄着手杖,望着站台上挤得满满当当的人群,忽然问道,“我听说,江南造船厂那几条船,技术难题已经解决了?”
杨处长一愣,随即连忙点头:
“解决了解决了!包先生,您放心,等您去参观的时候,一定让您亲眼看到咱们自己切出来的船板。”
“我听说了。”包老太爷点点头,又问道,“这次技术攻关,听说是一个年轻人带的头?”
杨处长这下倒不意外了。
来之前,接待工作的碰头会上六机部的人就提过,说这位包老先生对技术人才特别感兴趣,尤其是这次在江南厂立下大功的那位年轻学生。
他忙道:“您说的是科大的陆怀民同志吧?”
“对,就是他。”包老太爷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人现在可在上海?”
“这……”杨处长迟疑了一下:
“好像不在。听江南厂的同志说,陆怀民同志把软件调试好之后就回合肥了,学校那边还有课业。”
包老太爷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杨处长见状,连忙找补:
“包先生,您要是想见,我这就去协调,请陆怀民同志来上海一趟——”
“不必。我就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见这个年轻人,所以顺嘴问一问,不在就算了。”包老太爷摆了摆手:
“我打算去合肥的时候专程去见他,现在不要兴师动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话又说回来,本事长在自己身上,比什么都踏实。这孩子才二十岁,已经能在这么大的事上挑梁,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杨处长连忙凑趣:
“包先生说得是。我听江南厂的周总工讲,当初他们找了好些专家,都说数控软件这一块国内没人做过。最后是陆怀民同志主动请缨,带着几个研究生,半年就搞出来了。”
包老太爷点点头,忽然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包启明和包陪庆,语气郑重起来:
“你们也记着。咱们包家在外面这些年,图的不只是一份家业。有朝一日中国人能用自己的技术、自己的船跑遍全世界,那才叫真正的光宗耀祖。”
包启明垂手应了一声:“父亲放心,联成航运后续的订单,我已经在草拟了。”
包老太爷“嗯”了一声,转过头又问杨处长:“杨处长,江南厂那边,现在能看吗?”
第210章 风起云涌黄浦江
杨处长连忙点头:
“能看能看!包先生,江南厂那边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过去。”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不过您刚下火车,要不要先去宾馆歇歇脚?下午再去也不迟。”
包老太爷摆了摆手,紫檀木手杖在站台的水泥地上轻轻一顿:
“歇什么?在火车上睡了过了,骨头都睡酥了。走,现在就去。”
包老太爷的态度很坚决。
杨处长见状,也不再劝,连忙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缓缓驶了过来。
包老太爷在包启明的搀扶下上了车。
杨处长坐在副驾驶座上,侧着身子,一路上介绍着上海这些年的变化。
车子沿着外滩开了一段,又拐进了一条略显狭窄的马路。
包老太爷望着窗外,忽然问道:
“杨处长,江南厂那边,听说今天现场请了英国验船师现场进行检验?”
杨处长忙转过身答道:
“对。我们请的就是年初判废了咱们首批钢板的那个霍克·威尔逊先生。我想,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我们想请包先生亲眼见证。”
包老太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很快,江南造船厂的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
另一边,锦江饭店的停车场里,一辆茶色玻璃的中巴车缓缓从停车场内驶出。
这是上海外事办特意为中外记者团安排的采访用车,是刚出厂的新车,车身锃亮,车窗上还贴着“记者专用”的红色标签。
梁文斌拎着采访包,跟在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方记者后面上了车。
他挑了个后排靠窗的座位坐下,把包搁在膝盖上,目光冷冷地扫过车厢里的同行们。
前面几排坐的是《光明报》和《人民日报》的记者,中间那几排被路透社、法新社和美联社的人占了,叽叽喳喳地用英文交流着,时不时发出几声笑声。
若是平常,梁文斌少不得要和那几个西方同行好好交谈一番。但今天,那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傲慢,让他彻底失了与这些“愚蠢同行”交流的兴趣。
就在这时,车上又上来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约莫三十五岁左右,身形偏瘦,鼻梁上却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西装搭金丝眼镜原本是再合适不过的,他却偏偏选了副黑框眼镜,整个人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中年男人上车后没有急着往后面走,而是站在门口,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找人。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几个记者的头顶,最终落在了后排靠窗的梁文斌身上。
那人微微一笑,拎着包径直往后走,然后大大方方地在梁文斌旁边的空座上坐了下来。
梁文斌微微皱了皱眉。
他认得这个人。
陈思远,香港《文汇报》的资深记者。
在港岛新闻圈里,陈思远算是个异类——
他供职的《文汇报》是左翼报纸,立场天然偏向大陆。
可陈思远这个人,偏偏又不像其他左派记者那样只会照搬通稿。
他写的报道,大的新闻点不会少,但总是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喜欢用细节说话,读起来不像宣传稿,倒像是纪实文学。
这种风格,反而比那些喊口号的报道更让对手难受。
最让梁文斌恼火的,是他和陈思远的数次交锋。
那是一九七九年的国庆节,大陆搞了场恢复高考后的首次大型群众游行。
梁文斌在《星岛日报》上发了篇评论,说游行“不过是一群穿着新旧不一衣服的群众,在灰扑扑的街道上走过,谈不上什么精神面貌”。
第二天,陈思远也在《文汇报》发了篇侧记,写了很多细节。
比如,一个从贵州山区考到BJ的大学生,穿着母亲连夜赶制的布鞋走在方阵里,走到天安门前忽然红了眼眶。
陈思远在结尾淡淡地写道:“精神面貌这东西,有的人看见了,有的人没看见,这不怪他们,怪鞋。”
这篇侧记在香港中文文化圈里传得飞快,那句“怪鞋”更是被人反复咂摸,言外之意谁都听得懂——
你梁文斌穿着英国皮鞋站在云端看,当然看不见泥地里长出来的精神。
而陈思远类似犀利的报道不在少数,因此得了个“香港鲁迅”的外号。
由于两人立场天然对立,在报纸上明里暗里交锋了不知道多少回,梁文斌胜少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