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还是先把手头的课题做好。江南厂那边的项目刚开了个头,还有不少硬骨头要啃。至于更长远的事儿,还没来得及细想。”
宋老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可得提前琢磨琢磨。有些事,宜早不宜迟啊。”
陆怀民心里微微一动,隐约觉得宋老话里还有话,但老人没有往下说,他也不好追问,只是应了一声:
“是,我记下了。”
周玮镛在旁边看了看宋老的脸色,忽然笑了,转头对陆怀民说:
“怀民同志,宋老师这是替你着急呢。不过我倒是有个提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周主任,您说。”
周玮镛顺势说道:
“是这样。我们清华精仪系每学期都有学术前沿系列讲座,请的都是国内外有建树的学者来做报告。说实话,现在的学生眼界需要开阔,尤其需要了解那些真正沉在一线解决实际工程问题的技术专家是怎么干活儿的。”
“怀民同志,你虽然年轻,但你在银河系统、CAM技术方面的经验,完全可以给我们的学生做一次报告。所以,我想请你来我们系搞一次讲座。”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地补充道:
“时间你定,形式你定,只要你肯来,我们都全力安排。教室、礼堂、甚至就在车间里讲,都行。咱们搞工程的,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能让学生学到真东西就是最好的。怀民同志,你觉得呢?”
陆怀民听了,犹豫了一下,道:
“周主任,宋老,这件事我得说实话。不是我不愿意,是我自己觉得,现在还真不够格。说到底,我毕竟还是在读本科生,就要去清华这样的大讲堂上开讲,凭我这点儿学识和阅历,心里实在没底。讲浅了,也对不起台下坐着的听众。”
周玮镛听了,张了张嘴,正想再劝几句,宋老却忽然笑了起来。
“怀民,你说自己不够格?”宋老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里带着几分揶揄,也有几分认真:
“那我问你,银河系统开源技术标准委员会的终身委员,够不够格?”
陆怀民一愣。
“六五计划重点任务子课题的组长,够不够格?”宋老没等他回答,又追问了一句。
陆怀民顿时语塞。
宋老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紧逼,反倒乐呵呵地靠回椅背,端起茶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说:
“罢了罢了,既然你觉得现在不合适,那咱们换个约定。”
“您说。”
“本科毕业后,你来清华开一次讲座,怎么样?”宋老说,“我真是特别想你来给清华的孩子们讲讲,一个农村出身的年轻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陆怀民看着宋老,他忽然想起在309厂车间里,这位快七十岁的老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会记着的”。
那一刻他就有一种感觉:这位老先生,和沈老师一样,是把一生的心血都浇灌在这片土地上的那批人。
“宋老,”陆怀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我答应您。本科毕业后,一定来。”
宋老笑了,他端起搪瓷缸,像是在用什么名贵的酒来庆祝一个重要的约定,喝了一大口茶。
周玮镛在一旁也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怀民同志,这可是咱们清华精仪系历史上——不,恐怕是整个清华历史上最年轻的主讲人。”
“不敢当,不敢当。”陆怀民连忙摆手。
“有什么不敢当的。”宋老放下茶缸,忽然感慨了一句,“玮镛说的没错。二十岁的本科生,站上清华的讲台,就算是三十年前,梁思成先生在这里讲课的时候,也没有过这种事。可孔子都说了,三人行,必有我师。你有这个金刚钻,就揽得了这瓷器活儿。”
话说到这里,宋老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几分。
他放下茶缸,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沉吟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怀民,今天把你叫来,主要是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他的语气郑重起来,陆怀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宋老,您请讲。”
宋老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端起茶缸又放下,像是在斟酌从哪里说起。
片刻后,他缓缓道:“中国科学院学部,你知道吧?”
陆怀民点点头。
学部委员制度他是知道的。
那是中国科学技术的最高学术称号,一九五五年第一批学部委员产生的时候,全中国的科技工作者都把那个名单当成了榜样。
因为学部委员,那就是后来的“院士”。
“五五年,选了第一批学部委员,一共是二百三十三人。”宋老说,“五七年,又小幅增补了一次。那之后,整整二十三年,几乎没有增选。”
陆怀民听到这,心里微微一动。
学部委员增选和自己肯定没关系,那宋老此时说这个事……
“这次学部委员增选,是要对积攒了几十年的学术传承,来一次正式的认定。这批人要是选出来了,将来就是国家科技事业的中流砥柱。”
宋老继续补充道:
“这一回,全国各大高校和科研院所报上来的候选人,总数超过了九百,涵盖了数理、化学、生物、地学、技术科学五个学部。可各学部加到一块儿,最终能当选的也就几十人。百里挑一,竞争有多烈,可想而知。”
周玮镛在旁边接了一句,补充道:
“宋老师是技术科学部的评审委员,这次增选,他从头到尾都参与评审。”
陆怀民的心慢慢提了起来。他已经隐约猜到了宋老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宋老话锋一转,直入正题:
“精密机械和仪器仪表这个领域,属于技术科学部。我手头拿到了一份各单位的初步推荐意向汇总。虽然还不是正式的最终推荐名单,但大体的竞争格局,已经从这份摸底材料里看得清清楚楚了。”
“全国够资格的专家,不下二三十人。但名额,只有三到四个。”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长春光机所的一位老先生,搞光学精密仪器的,两弹一星时候立过大功。他主持研制的那套光电瞄准系统,是直接用在导弹和卫星上的,成果显示度极高。”
“还有清华本系的一位教授,做惯性导航精密机械的,六十年代就是学科带头人,他带出来的学生现在遍布航天各院所,论资历、论成果,都是顶尖的。”
“还有一个军工口的,长期隐姓埋名,成果不能公开,但圈内人都知道他的分量,这次才被推荐上来。”
宋老放下手,叹了口气:
“这些人,哪一个拎出来,都是一座山。所以这个领域的竞争,比其他很多领域都激烈。”
陆怀民点点头,有些紧张起来。
他当然明白,宋老不会平白无故跟自己说这些。
果然,宋老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缓缓说道:“你导师沈一鸣,也在这次科大推荐的意向名单上。”
虽然心里早已有了准备,陆怀民还是有些发愣。
毕竟,他从来没听沈老师提起过这件事。
可转念一想,沈老师那样的人,怕也是从来不会跟学生说这些。
不过,宋老刚才把竞争说得那么激烈,那沈老师他……
“推荐他的,应该是科大的几位老同志。”宋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放缓了语气,道:
“沈一鸣同志的学术水平,我是知道的。五十年代留苏,回国后在清华十七年,后来主动调到科大去建设科大的精密机械系。他在精密机械和数控技术上的底子,在国内绝对是第一梯队。单论学术水平,他完全有资格去争一争。”
陆怀民的心刚放下一些,宋老却话锋一转。
“可是——”老人拉长了声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有几点不利因素,我得跟你说明白。你是他的学生,也应该了解这些。”
“首先,沈一鸣同志长期在高校。虽然也主持过一些军工项目,但跟那种从头到尾扎根在重大工程一线的专家比起来,直接关联度还是不够。”
“评审委员会里有一些老同志,看的就是你能不能拿出一个响当当的型号。你这个东西,到底是装在哪颗星、哪条船上的?一鸣同志的很多成果是偏基础性的,偏方法论的,在‘工程显示度’上不占优势。”
“还有,有些候选人的背景和资历,确实非常硬。评审委员会的专家里,老人偏多,惯性思维很难打破。不是说谁优谁劣,而是在同等水平甚至稍有差距的情况下,历史形成的格局和人际关系,往往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他说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总结道:
“一鸣同志的学术水平,够格。但这次评选,变数太多。我不敢说他一定能上,也不敢说他一定上不了。只能说全力以赴,剩下的看天意。”
陆怀民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沈老师能评上学部委员,他自然乐见其成。可听宋老这么一分析,真是强敌环伺,压力重重。
就在陆怀民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时,宋老忽然笑了。
“怀民,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特意跟你说这些吗?”
陆怀民一怔,老实地摇了摇头。
宋老把茶缸放在桌上,慢慢说道:“因为我在309厂看了你两天,越看越喜欢。”
他顿了顿,说地极坦诚,像是在跟自家人说话:
“我看好你。所以对你导师的事,我也就格外上了心。”
陆怀民万万没想到宋老说话这么直白,一时有些受宠若惊,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宋老见他有些动容,反倒笑了笑,语气里带了几分轻松的调侃:
“古人有句话,叫‘爱屋及乌’。喜欢你这个人,就连你屋顶上的乌鸦,看着也顺眼了。”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然后语气一转,认真起来,一字一顿地说:
“一鸣同志虽然不是我直接的学生,但他教出了你这样的学生,这就是他对国家最大的贡献。单凭这一条,就值得我在评审会上,替他多说几句话。”
陆怀民再也坐不住。他站起身,朝宋老深深鞠了一躬:“宋老,我替沈老师,谢谢您。”
宋老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还有几句话,一鸣同志是你老师,他不方便跟你讲,但我得跟你说明白。”
“您说。”陆怀民连忙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宋老说道:
“怀民,我刚才说,一鸣同志能不能上学部委员,要全力以赴。但你也知道,评审会上的变数太多,能争取的每一分都要争取。”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重心长的说道:
“你那个课题,CAM与后处理平台开发,是六五计划重点任务的子项。分量摆在那里,没有人能忽视。这是国家级的大项目,不是哪个学校自己关起门来搞的小打小闹。你把这件事做好了,拿出实实在在的工业成果来,就是对你沈老师最有力的支持。”
陆怀民抬起头,望着宋老,他隐约明白了老人话里的深意。
宋老继续说道:
“评审委员会里那些老人,看一个候选人的学术传承和人才培养能力,往往比看单项成果更重。沈一鸣能教出一个本科生,主持国家级攻关项目子课题,还做出了能在江南厂的生产线上真正用得上的成果。这样的学生,放在全国高校里,有几个?”
“我把话再说明白一点,学部委员的评选,就在今年年底。如果条件允许,你这个课题能在年底前结题,拿出软件成果来,对一鸣同志的帮助不会小。”
第201章 两面不讨好
陆怀民陪着宋老用过午饭,又陪着老人聊了很久。
宋老兴致很高,从三十年代在加州理工的往事一直讲到七十年代末重访欧洲的见闻。
老人记忆力惊人,四十年前的公式还能随手默出来,讲到兴奋处,便用拐杖在地上比比划划,像是在黑板上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