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关键是,评审会开了两天,宋老和陆怀民见面的次数不少,该说的不都说完了吗?
何必再多跑一趟清华再见一面?
但他不敢多问,只是低声对司机说了句“直接去海淀”。
车子驶入清华西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梧桐树掩映下的校园安安静静,路灯把树影投在红砖墙上,偶尔有一两个学生骑车掠过。
值班的老校工看见那辆挂了军用牌照的吉普车先是一愣,等看清从车里下来的人时,连忙站起身来。
“宋……宋先生?!”
“老陈,好久不见。”宋老笑着朝他点点头。
“您现在回来,要去办公室吗?”老校工说,“那间办公室可是一直给您留着,每周打扫一次卫生……”
“今天太晚了,不进去了。”宋老摆摆手,“你帮我看看,招待所还有空房间没有?我们住一晚。”
“有有有!您稍等,我这就去安排!”老校工转身小跑着去了。
……
第二天一早,小周便按宋老的吩咐,给309厂那边挂了加密电话。
陆怀民在309厂的事情也接近尾声,他这次来首都,还打算参加银河2.0的讨论会,正好宋老邀请,他便临时改了行程,先去了一趟清华。
与此同时,宋老回清华的消息,也在精仪系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八点刚过,系主任周玮镛急匆匆赶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把宋老那间闲置多年的办公室再打扫一遍,自己则整了整仪表,准备去见宋老。
他也是清华出身,宋老当年给他上过一门精密机械设计课,说起来算是宋老的正牌学生。
“周主任,宋老这次回来,是不是系里有什么大动作?”有年轻教师凑过来打听。
周玮镛摆摆手,心里其实也犯嘀咕。
宋老这些年挂的是清华的教职,可实际上早就不参与系里的日常工作了,手上的几个重大专项都是在科工委那边忙活。
他突然回来,也没打个招呼,确实有些不同凡响。
收拾停当,他刚走出门,迎面就碰上了系副主任刘德章。
“老周,听说宋老回来了?”刘德章也有些疑惑,“是不是系里有什么大动作?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我也不清楚。”周玮镛摇摇头,脚步没停,“人昨晚到的,住招待所,我正要去见他。”
刘德章跟上他的步伐,两人并肩下楼。
楼梯上又碰见了几位系里的教授和青年教师,大家听说宋老回来了,都免不了多问两句。
精仪系这些年,宋老算的上“镇系之宝”了,可这位老先生常年不露面,年轻一点的教师甚至只在系史展览的照片墙上见过他。
如今突然回来,于情于理,难免有些好奇。
周玮镛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让大家先散了,自己整了整衣领,朝招待所走去。
宋老起的很早。
他是庚子赔款项目去美国的留学生,四六年从美国回来,那时抗战刚胜利,清华在北平复校,他也算是建系元老了,因此对清华精仪系的感情很深。
正出神呢,门被敲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正是周玮镛。他在门口站定,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宋老师。”
宋老抬起头,认出了来人,放下粥碗笑了:
“玮镛啊,你这消息倒灵通。我昨晚才到,你今早就摸过来了?”
“老陈昨晚跟我的。”周玮镛走上前,在宋老对面的凳子上侧身坐下:
“本想昨天晚上过来,但又怕打扰您休息。老师回来,学生不来见,那还像话吗?”
宋老摆摆手:“我就是临时起意,回来住一晚,主要是想在这儿见个人。”
“见个人?”周玮镛闻言,心里更加好奇了。
宋老这些年回来,不是参加校庆就是主持重大项目的评审会,哪回不是提前通知、系里安排接待?
这回却是专门想在清华见个人,到底什么人能让宋老专程跑这一趟?
他斟酌着问:“老师要见的人,是咱们学校的?”
“不是。”宋老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道:
“是科大的,叫陆怀民。你应该听说过。”
周玮镛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但却更加一头雾水:“听过倒是听过,不过他……”
“听过就好,”宋老点点头,“那孩子,我看了两天,越看越喜欢。”
周玮镛心里暗暗吃惊。
他在清华精仪系当了六年系主任,见过的青年才俊自然不计其数。可能让宋老用“越看越喜欢”这五个字来形容的年轻人,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压下心里的惊讶,确认道:
“宋老师,这个陆怀民,是不是就是前段时间搞出银河系统的那个科大少年班的——”
“就是他。”宋老点点头:
“银河系统是一方面。具体的我不便多说,涉密。你只要知道,这孩子,是中国精密机械和数控领域未来的希望。”
“宋老师,”周玮镛不由地坐直了身子,说:
“您专程回清华来见他,是不是——”
“是不是有点兴师动众?”宋老自己把话接了过去,笑了笑,“玮镛,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陆怀民,我确实有私心。”
宋老说着,却忽然岔开了话题:
“玮镛,你在精仪系当了六年主任,系里现在的情况,你跟我说说。”
周玮镛不知道宋老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
“宋老师,不瞒您说,系里这些年一直在啃硬骨头。精密加工这块,咱们在国内还算排得上号,可在国际上差距还是不小。最头疼的是人才,老一辈的陆续退了,年轻一辈里头,拔尖的不多。”
“所以啊。”宋老端起搪瓷缸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这次回来,除了见陆怀民,还想给你们精仪系牵根线。”
周玮镛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陆怀民现在在科大,跟着沈一鸣做课题。沈一鸣我知道,老清华出去的,功底扎实,带学生也用心。但科大的精仪系底子薄,有些方向,他们未必撑得起来。”宋老放下搪瓷缸,看着周玮镛:
“清华精仪系在精密加工和数控技术上的积累,国内没有第二家能比。我在想,能不能找个机会,让陆怀民跟你们这边的几位教授认识认识。”
周玮镛心里顿时雪亮。
宋老这话说得含蓄,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想把陆怀民从科大“挖”过来。
“宋老师,”周玮镛斟酌着措辞,“您的意思是,让他来清华读研?”
“读研不读研的,那是后话。”宋老摆摆手:
“这孩子现在才是大三,本科还没毕业呢。但他身上的本事,已经不是哪个系、哪个学校能框得住了。我听说他这次做的一个课题,直接纳入了六五计划重点任务子项,他本人担任课题组组长。玮镛,你想想,一个本科生,当国家级攻关项目子课题的组长,这在全国高校里头,有过吗?”
周玮镛点点头,这件事在精密机械圈子反响不小,他自然也听说过。
“所以,”宋老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郑重了几分:
“玮镛,我今天跟你交个底。我在科工委那边经手的几个重大专项,往后都需要数控技术方面的人才。陆怀民这孩子,我看了两天,技术过硬、思路清晰、为人沉稳,是个能挑大梁的料。”
“可他现在在科大,科大的精仪系毕竟底子薄,有些资源跟不上。清华这边的条件,比科大强。你们要是能把他拢过来,对他是好事,对清华精仪系是好事,对国家的精密机械事业,更是好事。”
周玮镛只觉得胸口涌起一股热流。
宋老这是把话挑明了。
“宋老师,您放心。”周玮镛正色道:
“您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知道该怎么做。等会儿见了他,我好好跟他聊聊。咱们清华精仪系的大门,随时朝他敞着。”
宋老点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又被敲响了。
小周推门进来,轻声说:“宋老,陆怀民同志到了。”
宋老眼睛一亮:“快请进来。”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陆怀民推门进来。
“宋老,我来晚了。”陆怀民微微欠身。
“不晚不晚。”宋老站起身,指着旁边的椅子,笑呵呵地道:
“坐。吃早饭了没有?招待所的粥不错,让厨房给你盛一碗?”
“吃过了,在309厂食堂吃的。”陆怀民在宋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个人。
“怀民,给你介绍一下。”宋老侧过身,指着周玮镛,“这位是清华精密仪器系的系主任,周玮镛。”
周玮镛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陆怀民同志,久仰了。银河系统发布的时候,我在《光明日报》上看到过你的照片。今天当面一见,比报纸上还年轻。”
陆怀民闻言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双手握住周玮镛的手:
“周主任,您过奖了。宋老跟您都是前辈,我只是做了点微不足道的事。”
第200章 沈一鸣的困境
“微不足道的事能做出这么大的动静,那更是了不得。”
周玮镛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落了座。
另一边,宋老已经拎起桌上的暖水瓶,往一个搪瓷茶缸里倒了半缸子开水,又从茶叶罐里拈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去,盖上盖子闷了闷,才推到陆怀民面前。
“尝尝,这是今年开春托人从杭州带的龙井,明前的。我这人喝了一辈子茶,就认准这一口。”宋老自己也端起搪瓷缸吹了吹热气,目光从茶汤上抬起来,落在陆怀民脸上,寒暄道:
“那边收尾的事,都还顺利吧?”
陆怀民连忙站起身,双手捧起茶缸,先道了声谢,才答道:
“都顺利。专家们提了不少好建议,哈工大的冯教授对CAM这块研究很深,他还给我留了联系方式,我打算回科大之后,就先把CAM系统彻底搞定。”
宋老点点头,抿了口茶: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科研上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你年纪轻,担子重,要是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别的我不敢说,帮你协调几个人手、调几台设备,这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俩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因为海燕项目涉密,不方便往深里聊,宋老当下话锋一转,问道:
“怀民,你今年大三了吧?再有一年就毕业了,往后有什么打算?”
陆怀民微微一怔,随即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