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海外营业部在离职人员档案管理、核心资料调阅审批、保密培训记录等方面存在多项漏洞,建议全员降薪,并追究相关责任人管理责任。”
稻叶清右卫门把报告掷在桌上,显然对调查组的结论很是不满。
调查组并没有找到确凿证据。但没有找到证据,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台在上海的设备,如今已经完全不受法那科的控制,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拿起笔,在报告末尾批复:
“海外营业部全员降薪百分之十五,为期一年。海外营业部副部长藤原宏一,自即日起停职待查,停职期间停发全部薪金,调查结束前不得进入会社任何场所。”
“档案室、技术本部保密规程组、海外营业部安保课等相关责任部门,全面彻查管理漏洞,重新修订核心资料调阅审批与归档制度。一应整改,限三月内完成,由中岛正雄亲自督办。”
“中国上海江南造船厂涉嫌违规获取法那科核心技术一事,由法务部正式向通产省提交调查报告。要求内阁情报调查室介入,彻查此事源头与走向,并对公司内部重新进行全面调查。此案涉及跨国技术安全,不可等闲视之。”
第193章 这一次,是我们赢了
九月中旬,上海北郊的军用站台上,一列灰绿色的军列正停靠在那里。
这趟列车从头到尾全是闷罐车和平板车皮,只有中间夹着一节深绿色的客车车厢,车窗上拉着厚厚的墨绿色窗帘,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车厢两端各站着一名荷枪实弹的战士。
周永年和陆怀民并肩走向站台。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是随行北上的便衣警卫,手里各提着一只银灰色的铅封档案箱。
“周总工,陆工,这边请。”一个军官迎上来,敬了个礼,引着他们走向那节保密车厢。
陆怀民跟着走到那节车厢前,车上贴着一张红底黑字的标签:
“国防工业重点物资运输专厢,凭证进入”
军官核验了周永年和陆怀民的证件,又仔细检查了那两只铅封档案箱上的封印,确认完好无损,才侧身让开通道。
“箱子里装的是?”军官低声问了一句。
“技术档案,部里特批随人押运。”周永年答。
军官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又补了一句:
“车厢里有保险柜,密码你们自己设。沿途停靠任何站点,除了上级命令,这节车厢都不会开门。到了首都,会有专人来接。”
周永年道了声谢,和陆怀民一前一后登上了车厢。
车厢内部是改过的。
原来的座椅被拆掉了一半,靠车厢一端摆了一张固定式长条桌和几把折叠椅,另一端则嵌着一只墨绿色的铁皮保险柜,柜门上有一个四位数的机械密码盘。
角落里还放着一台手摇式电话机,直接连到机车头的调度室。
另一端还有几张收拾地很干净的床铺。
两名便衣警卫把档案箱放进保险柜,周永年亲自拨了密码,又拽了拽柜门确认锁死,才在长条桌旁坐下来。
不多时,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
窗外的景色从厂房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成片的稻田。
九月的江南,晚稻正在抽穗,满眼都是沉甸甸的绿。
周永年坐在靠窗的折叠椅上,忽然指着窗外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老铁路路基说:
“怀民,你看那条路。”
陆怀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那是主铁路旁边一条早已废弃的支线,铁轨早就拆掉了,只剩下高出地面的路基和几根歪歪斜斜的水泥枕木。
路基上长满了狗尾巴草,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那就是老沪宁线的路基,日本人修的。”周永年说:
“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号,日本人打进上海。那时候我才六岁,我爹是杨树浦发电厂的锅炉工。日本人打过来之前,厂里把设备往内地撤,我爹跟着最后一批撤出来的工人,挑着两副担子,一头是被褥,一头是我和我妹妹,沿着这条铁路往南京走。”
他顿了顿,指着窗外那些已经消失在视线尽头的路基。
“小日本的飞机就在头顶扔炸弹。我爹说,有一回炸弹就落在铁路边上,气浪把他掀出去好几米远,耳朵里流了好几天血。我妹妹吓得直哭,我爹就把我们塞在一座铁路桥的桥洞里,自己趴在洞口,用身子挡着弹片。后来到了南京,以为安全了,结果南京也守不住了,又往武汉跑,往重庆跑。跑了一路,丢了一路,等抗战胜利的时候,家里就剩我和我爹两个人了。”
周永年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酸涩。
“四十三年前,我爹就是沿着这条铁路,挑着担子去逃难,头顶是小日本的飞机。四十三年后,没想到咱们能反过来让他们的技术堡垒塌个角。”
他说着,有些感慨万千:
“这一次,终究是我们赢了。”
陆怀民想了想,说道:
“周总工,您父亲那一代人,扛过去的是炸弹。您这一代人,扛过去的是封锁。到了我们这一代,该扛的,是把门推开,让后来的人不用再扛了。”
周永年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列车一路向北。
过了长江,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稻田变成了旱地,从旱地变成了开始泛黄的高粱和玉米。
天快亮的时候,列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临时停了车。
便衣警卫起身走到车厢门口,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看,回头低声说:
“加水。停不了多久。”
周永年也醒了,坐起身来,望了望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问:
“到哪儿了?”
“刚过德州,快了。”警卫答。
周永年点点头,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没再说话。
列车重新启动,窗外的景色渐渐从一望无际的平原变成了隐约可见的远山。
天光大亮时,车厢里的手摇电话机忽然响了。
便衣警卫拿起听筒,应了两声,挂断后转身报告:
“周总工,陆工,前面就是丰台了。首都站已清出专用站台,接站的人已经到位。”
周永年和陆怀民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
周永年走到保险柜前,拨动密码盘,打开柜门,将那两只铅封档案箱取出来,一只递给陆怀民,一只自己拎着。
而那两名便衣警卫早已立在了车厢门两侧。
列车减速,缓缓驶入首都站。
窗帘被拉开一条缝,陆怀民看见站台上停着好几辆黑色轿车,还有几辆军绿色的吉普。
几名穿中山装的干部站在月台上,身后跟着几个拎公文包的随员,所有人都朝着这节保密车厢的方向望过来。
列车停稳。
车厢门从外面被打开,一名军官站在门口,敬了个礼:
“周总工,陆工,一路辛苦。六机部科技司的同志已经在下面等着了,请随我来。”
周永年点点头,和陆怀民一前一后地走下车厢。
一名戴眼镜的中年干部快步迎上来,伸出手:
“周总工,陆怀民同志,我是六机部科技司的梁维山,部里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咱们先上车,直接去部里下属的军工某厂。那里保密级别够。”
周永年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有劳了。”
梁维山转过头,目光落在陆怀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惊奇:
“怀民同志,比我想象的还年轻。我们请来的几位老专家看了你们报上来的情况简报,都说后生可畏,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陆怀民微微欠身:“您过奖了。”
梁维山摆摆手,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咱们到了厂里再细谈。”
几人鱼贯上车。
车队驶出车站,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林荫道,一路向北。
车窗外的街道渐渐从宽阔的马路变成了窄巷,又从窄巷变成了山路。
最后,车队连过了几道岗亭,驶入了一座大门。
第194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
这座首都北郊的军工保密厂,代号“309”,坐落在燕山山脉的余脉之中,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山路通进来。
车子进了大门,又在山路上盘旋了好一阵子,才在一片灰扑扑的建筑群前停下。
钢丝墙将建筑群围了起来,留下的唯一一个入口处是一个岗亭,岗亭旁边立着一个指示牌,上面印着“军事禁区,禁止入内”八个字,连名称都没有。
岗亭里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战士,见车来了,出来核验了证件,又对着车内的人逐一核对,才挥手放行。
车子过了岗亭,又拐了两个弯,在一栋灰色苏式建筑前停下。
梁维山推开车门,说道:
“周总工,怀民同志,到了。部里对你们报送的成果非常重视。不少专家一开始是难以置信的,毕竟咱们在数控技术上跟国外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不知道你们是如何实现对进口数控机床的控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此次成功事关重大,部里组织了七八家兄弟单位,一共抽调了十几位专家,准备对你们报送的结果进行评审。专家组里,有几位是咱们国内精密机械和数控领域的奠基人,平时已经不怎么出来参加活动了,这回算是被你们的成果给惊动了。”
周永年和陆怀民也推门下车,抬头望着眼前的灰色建筑。
“309厂是六机部保密级别最高的单位之一,五十年代苏联援建的,专攻精密机械和特种加工。当年苏联专家撤走之后,这里就成了咱们自主攻关的前沿阵地。”梁维山继续解释道:
“这次技术验证,部里特意选在这里,就是看中它的保密性和代表性。”
他说着,引着陆怀民和周永年往楼里走:
“专家们这次听说你们要来,都有些迫不及待了,估计现在已经在车间等着了。咱们直接去。”
陆怀民和周永年对视了一眼,点点头,跟着梁维山穿过长长的走廊。
陆怀民注意到,这里的每一扇门都是厚重的钢制防火门,门框上嵌着橡胶密封条,门牌只有编号,没有科室名称,他跟着走了一路,只看懂了几个诸如“装配一室”、“调试二室”之类模糊的代号。
走廊尽头是一道双开的钢制大门,门口站着两个穿蓝工装、戴红袖箍的保卫干事。
梁维山上前出示了证件和一份盖着六机部鲜红公章的文件。
保卫干事仔细核对后,取出一把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开通道。
车间相当宽敞,钢架结构的房顶足有三层楼高,纵横交错的工字钢梁上,悬着一排排日光灯,把整间厂房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