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ROM芯片采用硬件级防篡改设计。芯片封装内部有微米级的铂金保护网格……没有正确的多项式和初始向量,任何人都不可能伪造出校验值。”
另一个对策科的专家接话道:
“不仅如此。我们设计的握手机制也是经过反复论证的……即便有人监测到了通信波形,也绝无可能还原出算法本身。”
他顿了顿:
“三年前美国人通过巴统的情报渠道,要到了我们的两份技术白皮书。连他们都公开承认,对我们的加密协议无可奈何。”
“对策科分析的没错。”木下诚一突也在一旁开口补充道:
“System 6M的ROM防篡改电路,一共设计了七层防护……首先是这个网格,每一根线的宽度是两微米,间距是三微米,走线路径由随机数生成器决定,没有规律可循,其次……”
“综上,我不认为中国有人有这个实力攻克它。”
“所以结论很清楚了。”藤井昭夫把手里的情况通报往桌上一扔:
“从技术上讲,要破解System 6M的加密体系,或许地球人有人能做到,但绝对不会是中国人。”
“那我就更担心了。”一直沉默的冈部忠信开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但说出的话却让每个人的脊背都为之一紧:
“如果技术上不可能从外部攻破,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把内部的东西给了他们。”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中岛立刻站起身,朝坐在桌子末端正在埋头记录的技术对策科科长小林俊彦说:
“小林君,加密核心资料的调阅记录,给大家汇报一下最近一次整理的情况。”
小林立刻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说道:
“是。我调取了最近三年的全部记录。加密体系核心卷宗的调阅记录并不算多,主要集中在内部技术评审和对外技术咨询两种情况下。其中——”
他顿了顿:
“最值得注意的一次,是在对外咨询方面。海外营业部的藤原副部长曾持总部批文调阅过两份技术白皮书,用于回复通产省在巴统框架下对美技术协调的要求。”
“藤原?”藤井昭夫皱起眉头,“一个搞销售的,调技术白皮书干什么?”
“当时的审批流程是完整的。”小林解释道:
“通产省需要法那科在巴统框架内向美国方面就加密体系作出技术说明,海外营业部作为对外窗口,必须了解白皮书的具体内容,以便确定哪些可以披露、哪些必须保留。”
“藤原副部长的调阅有总部书面批准,有专人陪同,按规定在档案室内翻阅,当天归还。流程上挑不出任何问题。”
“所以,诸位前辈,恕我直言,我并不是在怀疑某个人。但如果我们对技术的判断是成立的,那么唯一的解释就只能是泄密。”
“而目前来看,藤原副部长是核心资料流转记录中,唯一一个不直接参与技术研发的调阅人。”
这时,冈部忠信忽然睁开了眼睛。
“参与了技术研发,不代表不会泄密,说句难听的,在坐的所有人都有嫌疑。”
所有人面面相觑。
“中岛本部长。”冈部忠信突然站起身:
“这是我的态度。请把我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转告稻叶社长。”
第192章 法那科的震动(二)
翌日清晨,东京日野市,法那科株式会社总部。
旭日初升,社长办公室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
这是一间充满昭和气息的和室,也是社长稻叶清右卫门的私人办公室。
它与总部的现代化办公楼仅一廊之隔,却仿佛属于另一个时代。
整间屋子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字,那是稻叶清右卫门亲笔所书的“匠魂”二字。
稻叶清右卫门酷爱写汉字,据说他每年元旦都会重写一幅,把旧的取下烧掉,以示不忘制者初心。
此刻,稻叶清右卫门跪坐在矮几后,面色严峻。
他今年六十三岁,在这个国家,他是“数控之父”,是“日本制造”的象征,更是天皇陛下亲手授勋的功臣。
二十四年前,他带着几个徒弟在富士山脚下研发出日本民间首套数控装置,成为日本自研数控电控的起点。
从那时起,他就放言道:法那科的技术,是日本的国宝,绝不允许任何人玷污。
此刻,办公室里还有四个人跪坐着。
除了中岛正雄,还有木下诚一、藤井昭夫、冈部忠信等几位已退休的元老。
他们是法那科的技术支柱,也是稻叶最信任的人。
“社长阁下。”中岛正雄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膝上,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至于昨天技术对策会议的结论,恳请容我原原本本地汇报。”
“讲。”
中岛直起身,但头仍然低着。
他翻开面前的记录簿,将昨晚那场会议的结论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最后,中岛合上记录簿,总结道:
“以上,各位前辈专家一致认为,从技术层面看,System 6M的加密体系不可能在数月内被外部攻破。”
说到这,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苦涩:
“因此,技术上不可能,那么剩下的唯一解释,便是内部泄密。”
话音落下,和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稻叶清右卫门没有做声,伸手想去端矮几上的茶杯,可那只手竟抖得厉害。
刚拿起来,“啪”地一声,那只茶杯竟然脱手而落,就这样摔在榻榻米上,碎成几瓣。
里面的茶汤更是流了一地。
“社长阁下!”
“稻叶先生!”
几个人同时惊呼出声,中岛正雄更是下意识地往前一扑,想要去捡那些碎片。
但稻叶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中岛君。”稻叶冷冷开口。
“在。”
“法那科……花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
中岛正雄垂下头,答道:
“二十五年。从昭和三十年到今天,整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稻叶重复了一遍,随后他点点头,缓缓站起身。
众人正不明所以。
突然,他的手杖重重顿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法那科花了整整二十五年才站到世界之巅!我们不能在一夜之间被人拉下马!”
“二十五年!我们从一家只有几十人的小车间,做到今天全球最大的数控系统供应商!这二十五年里,我们流的汗、熬的夜、啃过的硬骨头,数都数不清!”
稻叶的目光从几位元老脸上逐一扫过,声音忽然变得沉痛起来:
“冈部先生,昭和三十三年,为了攻克晶体管NC的稳定性问题,你在车间里住了整整八个月。木下先生,昭和四十八年,ROM防篡改方案第一次测试失败了三百多次,你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藤井先生,NC-1定型那天,你的父亲去世,你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三位老将闻言,眼眶同时红了。
“这些,都是法那科的魂。”稻叶的声音忽然拔高,手杖再次重重顿地,震得整间和室都在嗡嗡作响:
“可现在,有人要在一夜之间,把法那科二十五年的心血拉下马!如果真出了内鬼,出卖了我们几代人拿命换来的东西——”
他说着,猛地拿起旁边刀架上的一柄胁差(一种日本刀),随后拔刀出鞘,刀身在晨光中闪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中岛君。”稻叶突然问中岛正雄,“你知道这把胁差的来历吗?”
中岛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说道:
“社长阁下,这是稻叶家族传家之宝,相传初代稻叶家主以此刀——”
“不是初代。”稻叶打断了他:
“是第三代。天保四年,稻叶家因为一笔军粮账目被幕府追究,总管家老自愿担下所有罪责,用这把刀在评定所当众剖腹,以死证清白。从那以后,这把刀就供在稻叶家的神龛里。”
稻叶说着,忽然将刀尖朝下,双手反握,摆出剖腹的姿势。
“我父亲临终前把这把刀交给我,只说了八个字:清白立世,匠魂不坠。我稻叶清右卫门活了六十三年,自问对得起这八个字。可今天——”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若法那科的技术当真因为内鬼而流失,无论是谁,我稻叶清右卫门,一定会给所有法那科人一个交代!”
言罢,他将胁差猛地扎在榻榻米上,刀锋刺入蔺草,刀尾犹在微微颤动。
中岛正雄和几位元老同时伏下身子,汗出如浆。
稻叶唰地收刀入鞘,坐回主位,大声宣布:
“即日起,成立由我亲自督阵的特别调查组。”
他看向中岛:
“中岛君,你任调查组执行组长。冈部先生、木下先生、藤井先生,三位前辈出任特别顾问,监督调查全过程。”
三位元老同时欠身颔首。
“调查范围,从退休元老到现役工程师,从技术本部到海外营业部,凡接触过System 6M加密核心资料者,一个不漏,逐一谈话。调取所有调阅记录、外出记录、家庭财务状况。”
稻叶顿了顿,强调道:
“宁可查错,不可放过。我给你们一周时间。无论如何,给我一个交代。”
“诸君。”他说着,双手按膝,朝朝众人郑重鞠躬,“拜托了!”
中岛正雄、冈部忠信、木下诚一、藤井昭夫四人同时以头触席,还以最郑重的大礼,随后起身告退。
稻叶清右卫门独自坐了片刻,随后站起身,走到那幅“匠魂”二字之前,看了好久。
“匠魂。”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忽然攥紧了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咯咯作响。
良久,他回到矮几前,铺开一张新宣纸,悬腕运笔,写下了两个大字——
“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