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243节

久到山崎以为线路断了,连着“喂”了好几声。

“我在听。”中岛终于开口,但态度和刚才判若两人。

如果说刚才中岛还带些着自信和傲慢,那么此刻,只剩下了警醒,或者说,惊惧。

“山崎君,”中岛说,“停止你在上海所有的行程安排。明天最早一班航班,从上海直飞东京。”

“部长阁下——”

“电话里不要再说任何技术细节。”中岛打断了他:

“这件事如果是真的,你知道意味着什么。我需要你当面汇报。”

“是。”山崎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另外,”中岛继续嘱咐道:

“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和上海的任何人接触。包括高桥宏。三菱商事虽然在这件事情的立场上和我们一致,但他们毕竟不是法那科的人。如果事情真如你所判断的那样,我们法那科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拿出应对方案。”

“明白。”

山崎放下电话,望着窗外的黄浦江,忽然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他站在同一个窗口,心里想的是怎么把法那科的授权包卖给中国人。

一个月后他站在这里,心里想的却是——

如果中国人真的做到了,那法那科该怎么办。

……

东京,日野市。

法那科技术本部坐落在一片低矮的建筑群里,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工厂和仓库。

和那些把总部设在丸之内摩天大楼里的财阀不同,法那科的创始人稻叶清右卫门坚持把技术本部放在工厂旁边。

“技术人员就应该听得见机床的声音。”这是他挂在嘴边的话。

此刻是东京时间下午一点。

中岛正雄放下电话之后,连午饭都没心情吃。

他陷入了沉思。

中岛今年五十六岁,在法那科干了二十二年。

从最早的电子管NC系统,到晶体管NC,再到集成电路CNC,每一代的加密方案都有他的操刀。

他曾经在行业大会上,当着美国和德国同行的面,骄傲地说:

“在数控系统的安全架构这个领域,法那科走在世界最前面。”

那还仅仅只是三年前的事。

而刚刚山崎告诉他,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居然被中国人花了几个月就攻克了,这对他的冲击可想而知。

中岛想了很久,随后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部拨盘电话的话筒。

他的手指在拨盘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快速地拨出了一个号码。

“もしもし。”

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关西口音的声音。

“木下先生,”中岛欠了欠身,虽然电话那头的人并看不见,“突然叨扰,万分抱歉。”

电话对面的人是木下诚一,他是法那科数控系统加密方案的开创者之一,今年六十三岁,两年前已经正式退休。

但他设计的ROM防篡改硬件架构,至今仍是法那科所有CNC系统的安全基石。

“中岛君?”木下似乎刚刚从午睡中醒来,打了个哈欠,“出什么事了?”

“我刚刚接到来自上海的电话。我们在中国派驻的技术顾问山崎健一,报告了一个情况。”

中岛把山崎的汇报简要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木下诚一闻言沉默了。

“中岛君,”再开口时,木下的声音已经变得严肃了很多,“你突然给我这个退休的老头子打电话,说明山崎君的判断,你已经信了七分。”

“是。”中岛没有否认。

“那你告诉我——”木下的声音忽然拔高,愤怒中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中国人是怎么做到的?!”

“我亲手设计的ROM防篡改电路!叠加了开盖自毁逻辑!任何试图通过物理手段读取ROM数据的尝试,都会触发完整性校验失败,直接把系统永久锁死!”

“这套方案,连美国通用电气的逆向工程团队都公开承认短期内无法攻破!连德国人都——”

“木下先生。”

中岛打断了他。

“山崎君不是会夸大其词的人。他是我的学生,您也带过他。在上海的这段时间,他亲眼见证了江南造船厂从完全不懂数控机床,到现在有可能已经研究出自己的数控技术。”

他顿了顿。

“更何况,中国这个国家,我们绝不能轻视他们。他们没有先进的计算机,却造出了原子弹。他们的机床比我们落后两代,却造出了核潜艇。所以,就算他们真的突破了壁垒,也并非不可想象。”

电话那头,木下诚一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木下君,我希望你能来一趟总部,和技术对策科一起开会研讨一下。”中岛说道:

“我必须在明天一早,向稻叶社长当面汇报。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稻叶社长……”木下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稻叶社长全名叫稻叶清右卫门。FANUC的缔造者。

这个名字在日本的数控领域,甚至在全球的工业自动化领域,都是如雷贯耳的。

是他,带领技术团队打造出了享誉全球的FANUC品牌,让日本制造的数控系统占据了全球半壁江山。

“我会乘今天下午的新干线来日野。”木下说,“下班之前到。”

“拜托了。”

中岛正雄放下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随后他再次拿起听筒,拨通了技术对策科科长小林俊彦的内线号码。

“小林君,请通知技术对策科的所有核心成员,以及加密方案组的负责人,下午五点左右到第三会议室集合。”

“第三会议室?”小林的声音有些诧异,“本部长,需要准备什么资料吗?”

“把System 6M加密体系的完整设计文档调出来。还有,调出三年前美国通用电气和西德西门子对我们加密方案提出的所有技术咨询记录。”

电话那头,小林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但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我这就去准备。”

中岛放下听筒,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前。

他拨动密码盘,打开沉重的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深灰色的档案盒。

盒子的脊背上贴着标签,上面用毛笔写着:“System 6M安全架构·绝密”。

他把档案盒放在桌上,突然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System 6M定型验收那天的场景。

那天,稻叶社长亲自来到技术本部,站在测试台前,看着加密模块连续通过了三百组暴力破解测试,无一失败。

稻叶社长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拍着他的肩膀说:

“中岛君,有了这套系统,法那科在数控安全领域至少能领先十年。”

六年过去了。美国人研究过,德国人研究过,英国人研究过。没有人能绕过。

可今天,一个从上海打来的电话,让这个曾经坚不可摧的信念出现了裂痕。

中岛正雄想了想,接着拨通了第三个电话,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

下午五点半。

法那科技术本部的第三会议室里,椭圆形的会议桌旁陆续坐满了人。

除了技术对策科的七名核心成员,还有几张多年未在总部露面的面孔。

最先到的是木下诚一。

他乘新干线从名古屋赶来,连午饭都是在车上用一盒冷便当对付的。

推门进来时,屋里已经坐了几个对策科的年轻技术员,见了他纷纷起身鞠躬。

木下摆摆手,自己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

“这是我退休时留的备份。”他拍了拍信封,说道:

“System 6M的ROM防篡改电路原始设计图。当年的手绘稿,你们传着看看。”

紧跟着进门的是藤井昭夫,六十五岁。法那科第一代数控系统NC-1的主要设计师。

再然后是冈部忠信,六十八岁,在座最年长的一位。

他是法那科从电子管时代一路走来的活化石,五八年参与过日本第一台电子管数控铣床的研制,在这家公司服役了三十余年。

“冈部先生。”冈部忠信进来的时候,连木下诚一都站了起来,微微欠身。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曾经在某个历史节点上,为法那科的技术霸权贡献过决定性的力量。

此刻,这些为法那科的辉煌立下汗马功劳的老人们,齐聚一堂。

“坐,都坐。”冈部摆摆手,自己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推开窗户透了透气,然后他敲了敲桌子,说道:

“六年前也是在这里,我听你们汇报System 6M的定型测试结果。三百组测试,零失败。那天晚上我多喝了两杯清酒,跟稻叶社长说,咱们这套东西,十年内没人能破。这句话,到今天还剩下四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我退休这几年,每天看报。据我所知,中国人买了我们的设备,连怎么接线都要来问我们的技术顾问。可现在,你们告诉我,他们可能已经把这个锁撬开了。你们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没有人回答。

中岛站起身,朝在座的老人们鞠了一躬:

“各位前辈,很抱歉。今天冒昧将诸位请回来,是因为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技术对策科能独立判断的范围。在向稻叶社长正式汇报之前,我希望先听听诸位的意见。”

他说着,把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说道:

“综合以上所有异常,山崎君的判断是:中方极有可能已经突破了System 6M的加密体系,实现了对数控切割机的完全自主控制。”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凝重。

第一个开口的是技术对策科的副科长。

他说:

“中岛本部长,各位前辈。从技术上判断,我认为中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System 6M的加密体系是绝无可能的。”

“System 6M的加密体系,从1974年方案定稿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六年。这六年里,这套方案经手了全球几百家客户。通用电气买过,西门子买过,英国普莱西也买过。没有一家能攻克它。”

他翻开面前一本技术档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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