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课的铃声刚刚响过,李济世教授胳膊底下夹着一沓讲义,不紧不慢地踱进教室。
他是清华计算机系资格最老的教授之一。
五十年代留苏,在莫斯科大学学了五年计算机原理,回国后一直从事计算机方面的工作。
这二十多年来,他带过的学生遍布全国各大研究所和高校,有人已经在带研究生了,有人成了部委的技术骨干,还有人去了国防科工委,搞导弹的弹道计算。
可今天,这位老教授往讲台上一站,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翻开讲义。
他把手中的东西搁在讲台角上,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开源。
写完后,台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
“开源?开什么源?这是什么意思?”
“这节课,不讲课本。”李济世没有理会学生们的议论,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讲讲刚发生的一件事。这件事,我相信,将来你们的后辈学中国计算机史的时候,一定会学到。”
李济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阶梯教室前排扫到后排:“你们中有人听说过‘银河’系统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前排有个男生迟疑着举起手:
“李老师,我早上在《光明报》上看到了。他们昨天在科学会堂开了发布会,但具体还不太了解。”
“《光明报》怎么说?”
“说是……我国首个自主研制的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那男生努力回忆着:
“已经在煤矿上立过功了,还宣布了什么‘开源’。后面还配了一篇人物专访。”
“好。”李济世点点头,又问,“还有谁看了?”
又有七八只手举起来,稀稀拉拉的。
李济世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数了。
看了报道的不到四分之一。
这也正常,毕竟报道刚出来,这些日子学生们课程紧,不是谁都顾得上看报。
“没看过的同学不要紧,我简单把背景讲一下。”李济世回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名字:赵远航、陆怀民。
“赵远航,科学院计算所副研究员,搞了十几年计算机图形学。当年他那个方向在国内是冷门中的冷门,冷到课题组最困难的时候就剩他一个光杆司令,连学生都招不到。他坚持下来了。十几年冷板凳,熬出了这个系统。”
他在赵远航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又指向另一个名字。
“陆怀民,科大少年班学生,今年不满二十岁,本科还没毕业。他是这套系统的核心大脑。”李济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生,“他比你们大几岁?”
没人回答。
“他跟你们差不多大,甚至比你们小。”李济世自问自答:
“可就是这个比你们小几岁的年轻人,在发布会上,干了件什么事呢?”
他把粉笔往黑板上一摁,在“开源”两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他当着六百多人、几十家媒体的面,宣布把‘银河’系统开源。”
“那什么叫开源呢?字面意义就是开放系统的全部源代码。”
底下的学生们一片哗然。
“但我的理解是,开源是一种精神、它基于这样一种信念:知识,尤其是那些能救人、能强国、能决定一个行业生死的核心知识,不应该被锁在少数人的抽屉里。”
“你们可能不理解,为什么要把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代码白送人?大家都恨不得藏得严严实实的,怕自己那点东西被人学了去,怕别人超过自己,怕辛辛苦苦几十年攒下的优势一夜之间就没了。我一直觉得这个现象在以后也很难改变。”
他顿了顿:
“但是,我觉得开源的出现,将彻底改变这个生态。”
他转身在黑板上又写下几个关键词:共享、协作、迭代、生态。
“这次发布会上,同步成立了一个开源技术标准委员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往后,这套系统不再是计算所和科大的私产,而是一块公共的田地。谁都可以来耕种,谁都可以来收获。谁做了贡献,名字就写在版本记录里,全国同行都看得见。”
李济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昨天发布会结束后,我跟北大计算机系的段德教授聊了很久。段教授搞了一辈子编译系统,也是计算机领域的资深前辈。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老李,咱们这代人,老想着追赶,总觉得前面有走不完的路。可今天我突然觉得,有些路,不用追了。我们可以自己趟。’”
“所以,”李济世重新拿起粉笔,“我为什么要在今天的课上讲这件事?不是为了赶时髦,也不是为了凑个热闹。是因为这件事,跟你们每一个人都有关系。”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阶梯教室里近百位学生。
“你们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三届大学生。你们坐在这里,学的是中国最前沿的计算机科学。几年后从这里走出去,会去研究所,去高校,去部委,去工厂。”
“你们中的一些人,会成为这个国家计算机事业的中坚力量。到那个时候,你们会面对一个选择:是做关起门来自己发财的人,还是做把门打开让更多人进来的人?”
“陆怀民已经给出了他的答案。他选择把门打开。他选择相信,一个开放的、协作的、共享的生态,比一个封闭的、垄断的、各自为战的生态,更有生命力。”
“这个选择,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这不仅需要能力,更需要胸怀。你得有本事做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还得有魄力把它交出去,让它在更多人的手里生根发芽。”
他把粉笔搁回板槽,走回讲台中央,双手撑在讲台两侧,上身微微前倾。
“这个叫陆怀民的同学,虽然甚至比你们还小,但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他做了一件我们这代人想了很久、却没有做到的事情。”
“他提出了一套制度、一种精神,将彻底改变了中国科研的协作方式。这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事。”
李济世直起身,拿起讲台上的讲义夹,抽出里面夹着的一张《光明报》,朝台下扬了扬。
“这堂课我留个作业:回去仔细读这篇报道,还有旁边那篇人物侧记,也可以参考其他报纸的报道,然后写一篇论文。题目自拟,内容围绕两个关键词:‘银河’和‘开源’。可以谈技术,可以谈制度,也可以谈你们自己的感受。字数不限,但要言之有物。下周一交。”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李济世不为所动,把报纸重新夹回讲义里,又补了一句:
“不要抄报纸上的原话。我要看的是你们自己的思考。我坚信,未来你们中一定会有人坐在那个技术标准委员会的席位上。我希望到那时候,你们还记得今天这堂课,记得我说的话。”
……
下课铃响了,李济世收拾东西,走出教室。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了脚步,抬头望了望窗外。
三月初春的BJ,阳光已经有了些许暖意。
又快是一个春天了。
他忽然想起二十五年前,刚从莫斯科回国,在清华带第一届计算机专业学生时的光景。
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得多,冬天没有暖气,学生们裹着棉袄搓着手记笔记。
他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下“计算机”三个字,开始介绍。
那时候国内甚至还没有一台真正意义上的计算机,台下有人举手问:“李老师,这东西真能运算这么快?”
二十五年过去了。
那个问“真能运算这么快”的学生,后来去了戈壁滩,将最好的年华献给共和国的导弹事业。
现在,又有一批年轻人坐在这间教室里,他们讨论的不再是“能不能运算这么快”,而是“开源”、“共享”、“让全国的工程师都能用上最先进的工具”。
李济世忽然想起昨天在科学会堂,宣布开源时那长达十几秒的掌声。
六百多人的报告厅,没有一个人坐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专家、那些风尘仆仆从各地赶来的工程师,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鼓掌,不只为一套系统,更为一个年轻人打开的这扇门。
门开了,就不会再关上。
李济世继续往前走。
走廊墙上挂着的相框里,有他第一届学生的毕业照,有六十年代教研室的合影,有去年校庆时全系的合照。
照片里的人,老的少的,聚在一起的,散落天涯的,都为这个国家做过他们能做的事。
现在,接力棒递到了新一代人手里。
他们把这扇门推得更开。
他们选择相信,相信开放的力量,相信协作的智慧,相信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工程师、每一个普通人的创造力。
办公室到了,李济世推开门。
屋里阳光正好,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开了花,橙红色的,一簇一簇,开得正盛。
又快是一个春天了。而这个春天,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春天,都更让人心生期待。
第166章 银河落九天(二)
几天后。
日本,东京都千代田区霞关。
通商产业省工业技术院的总部大楼。
这栋建于六十年代末的灰色建筑,是日本战后经济奇迹的神经中枢之一。
从晶体管到新干线,从数控机床到集成电路,无数改写全球产业格局的技术决策,都是从这里的会议室里传出去的。
此刻,这栋大楼的四楼的“特别技术审议室”内,正在开会。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个人。
主位上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姓山本,工业技术院的次长,分管国际技术动向。
他左手边是机械技术研究所所长中村,右手边是电子技术综合研究所的几位高级技术官僚。
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份用牛皮纸档案袋装着的文件。
“都看完了吧。”山本次长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老花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说说你们的看法。”
他手中的文件是昨天刚从日本外务省转来的。
包括一份《光明报》科技版的译文,标题是《“银河”闪耀科学会堂:一套系统与一个国家的转型》。
旁边还附着一份美国官方通过非正式渠道传来的简短通报,内容不长,显然美国人在这方面的了解也不多,但措辞极为郑重:
“中国于三月六日在京发布‘银河’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据公开报道及初步技术情报分析,该系统具备三维巷道建模、有限元分析耦合、精准空间定位等能力,已在多起矿山事故救援及隐患探查中取得实战成果。另,中方宣布将该系统全面‘开源’,并同步成立由十余个部委下属科研机构参与的技术标准委员会。建议予以关注。”
会议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中村所长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山本君,从公开报道的描述来看,这个系统在矿山安全领域的应用确实有可取之处。但我必须指出,单凭几篇新闻报道和美国人的一段通报,就断定中国的CAD技术已经追上来了,恐怕为时过早。”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指着其中一页:
“诸位请看,这份《光明报》的报道里提到,他们的计算机是DJS-130和DJS-200系列。DJS-130,我们情报部门的评估是,它大致相当于美国六十年代中期的技术水平,运算速度不及我国同期产品的十分之一。用这样的硬件,能跑出什么样的三维建模?我持怀疑态度。”
“中村君,”坐在他对面的一位电子技术综合研究所的高级技术官僚忽然开口:
“我提醒你注意,这套系统不是在实验室里跑通几个测试用例就去开发布会的。他们用它在真实的煤矿透水事故中,发挥了重大作用的,就凭这一点,我们必须慎重评估。”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