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说完，环顾一圈，问道：“在场的同志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项目管理处的同志趁热打铁，合上笔记本汇报道：
“杜院长，还有个好消息。咱们院的冯纪中教授，就是当年‘深地’项目的主持人，前两天正式提交了立项申请，要启动一个‘全国重点矿山安全风险评估与精准整治’项目，以‘银河’系统为核心技术支撑。冯教授特意提了，他已经请了陆怀民同志出任项目顾问。”
杜衡听到这话，整个人都精神了。
“冯纪中？‘深地’项目的冯纪中？”
“对。”项目管理处的同志点头，“而且陆怀民同志已经同意出任顾问。”
杜衡一拍桌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太好了！你们知道现在多少单位排着队想请银河项目组去做汇报？科委科技成果办那边光是协调函就收了十几份。咱们这是拔得头筹了啊！”
他目光炯炯，说道：
“我刚还愁着怎么尽快把银河系统推广下去，陆怀民愿意挂帅当顾问，咱们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这件事，必须给冯教授和陆怀民同志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数据给数据，要经费给经费。科技处，这件是你们必须对接好，办砸了，我唯你们是问。”
“保证完成任务！”
……
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总工程师周济民也在研究银河系统的事。
水库大坝安全评估，每年都是水利科研的重点工作。
全国大大小小的水库八万多座，绝大多数是五六十年代靠人挑肩扛建起来的，勘测手段落后，施工质量参差。
每到汛期，院里上上下下都睡不踏实。
毕竟，哪座坝背后不关系几十上百万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
如果能用“银河”把大坝坝体和基岩的三维模型建起来，模拟渗流场、应力场，提前发现隐患点，那就像煤矿用它定位老空区一样。
想到这儿，周济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要是能早点普及银河系统，能省多少心啊。
他想了想，有些迫不及待地拨通了科委成果办的电话。
银河系统技术标准委员会还在筹办阶段，因此这段时间的工作都由成果办代劳。
“石主任，我是水科院的，周济民。”
“周总工，早啊。今天一大早我可是净接电话了，你运气好，刚好没占线。”
周济民一愣：“看来银河系统不是一般地受欢迎啊。”
他顿了顿，也不绕弯子：
“石主任，银河系统的三维建模能力，能模拟地下水流向和岩层应力，那天在科委开会我看演示的时候就琢磨了一路。这对水库大坝安全评估是个重大突破。我们水科院想请项目组来院里做一次专场汇报，让相关研究所和几个大的水利设计院的同志都来听听。”
他说完，等着石玉山答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石玉山轻轻叹了口气。
“周总工，不是我不帮你。实话跟你说，在你之前，已经有十几个单位打过电话了，全是想请项目组去做汇报的。怀民同志和远航同志就两个人，掰成八瓣也跑不过来。”
周济民一怔：“这都排上队了？”
“排上了。要真一个个单位跑，他俩今年什么也别干了。还是等委员会正式成立、项目组发布标准技术文档之后，根据文档来吧。”
周济民有些惋惜地挂断电话：“行吧，那就再等等。”
……
同一天，第一机械工业部下属的机械科学研究院。
这座灰扑扑的苏式办公楼里，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三楼小会议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外挂着一块手写的纸牌：“院学术委员会碰头会，请勿打扰”。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椭圆桌旁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各研究所的学术带头人。
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姓洪，是院里的资深专家，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分管前沿技术跟踪。
桌上摊着好几份报纸。
银河系统发布的新闻，今天几乎铺满了所有大报的版面。
那几份报纸从早上送到部里之后，一直在被不断地翻阅着。
“大家都看了吧？”洪教授手指点了点报纸：
“银河系统，这半年在煤炭系统试了几个矿，次次建功。”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忽然话锋一转：
“可你们知不知道，这套系统的核心开发人员陆怀民同志，学的是什么专业？”
精密机械研究所所长赵为民早有准备，立刻接话：
“精密机械。科大的，七七级。正经学机械出身，大二就在国际顶刊发表了精密加工方面的论文，还拿过机械方面的省科技进步一等奖。”
“这就对了。”洪教授往椅背上一靠：
“他学的是机械，搞的成果却在计算机那边引起潮涌。煤炭口率先受益，水利、铁道、地质全在盯着，唯独咱们机械系统，还坐在这儿看报纸。”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赵为民迟疑了一下，开口道：
“洪主任，银河系统虽然叫计算机辅助设计，但归根结底，它的发力点就是精密机械。陆怀民同志的专业背景，恰好就是咱们的对口。”
洪教授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立刻就变了。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还有一年多，陆怀民就要面临毕业分配了。
按照现行制度，大学生毕业由国家统一分配，分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
科大是科学院直属的院校，分配去向本来就广，这样的人才，学的又是精密机械，他们自然起了心思。
“老赵这个思路是对头的。”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事处处长也开口了：
“我们人事处这些年，年年跑高校去要人，要来的苗子不少，但像陆怀民这样的，还没见过。而且，各位——”他顿了顿：
“我多说一句。大家仔细想想，就凭他现在取得的这些成就，就算他毕业后什么都不做，光是那个开源技术委员会的终身委员头衔，就够分量了。他才多大？”
会议室里的人顺着人事处处长的话一琢磨，愈发觉得眼馋。争夺这样的人才，总是不嫌多的。
院科技政策研究室主任杨帆放下手里的钢笔，忽然感慨道：
“以前，这种情况，叫‘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放在陆怀民身上，中青年都算不上，他还是个娃娃。可就是这个娃娃，搞了这么大的一个成果。开源是一回事，系统后续的升级方向、底层架构的优化，这些东西，项目组其他人能替代吗？”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杨帆主任的言外之意。
银河系统已经开源了，但不是开源了就没了主人。
银河系统再怎么迭代，这个年轻人永远是它的所有人。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小郑在门外压低了声音：“洪主任，有份急件。”
“进来。”洪教授抬起头。
小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快步走到洪教授身边递过去。
洪教授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份公函，只扫了几行，眉毛就猛地往上一挑。
然后他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放，自己先笑了。
“都看看吧。皖省那边发来的公函，不过不是给咱们的，是给科委的，可抄送了科学院、教育部，还有一机部，部里又转了一份到我们这里来了。”
那张纸在众人手中传阅。
电报很简短：
【“关于陆怀民同志重大科技成果的贺电”
“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
欣悉科学技术大学陆怀民同志主持研制的‘银河’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在首都科学会堂正式发布，并将全部源代码向全国公开。
该系统在矿山安全等领域取得的突出成效，已在多个重点矿区得到实战检验，为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生产作出了重要贡献。
陆怀民同志系我省清阳县人，出身农家，勤奋好学，一九七七年以全省理科第一名的成绩考入科学技术大学。
入学两年多来，该同志先后获得省科技进步一等奖、在国际顶级学术期刊发表论文、编写农机技术手册服务基层、参与重大安全事故抢险救援，展现了新时期青年科技工作者扎实的专业素养和强烈的使命担当。
此次‘银河’系统的成功研制与无私开源，是陆怀民同志与项目团队长期刻苦攻关的结果，也是我国计算机技术应用于国民经济主战场的一项标志性成果。我省作为陆怀民同志的家乡，对此深感欣慰。
特致电祝贺。建议对项目组全体同志予以表彰。
此致
敬礼
皖省人民政府
一九八〇年三月七日”
“看见没有？皖省那边都动起来了。”洪教授把公函拿回来，轻轻折好，放在报纸旁边：
“这是在给怀民同志站台啊。看来银河系统今年拿个国家科技奖，可能性很大。”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大家都说说，咱们这边怎么‘操作’比较合适？”
科技政策研究室主任杨帆沉吟片刻，开口道：
“明面上，我建议以院里的名义，正式致函科大那边，对陆怀民同志取得的重大科技成果表示祝贺。”
他话锋一转：
“另外，陆怀民是学精密机械出身，咱们一机部正好有几个重点课题，比如说数控机床的国产化、工业自动化控制系统的国产化攻关等等，这都是国家‘六五’计划里的重点任务。”
“我的想法是，以院科技处乃至一机部的名义，正式邀请陆怀民同志参与一项重点课题的论证和攻关。他不是明年才毕业吗？那正好，先以项目合作的形式把人拉进来。只要他在这些课题上投入了精力、做出了成果，那毕业分配的时候，来咱们机械系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赵为民眼睛一亮，立刻接话：
“杨主任这个思路好！而且名正言顺。他学的是精密机械，咱们请他参与精密机床的课题，专业完全对口，谁也说不出什么。”
人事处处长听得频频点头，但眉宇间还带着一丝顾虑：
“杨主任说得对。可问题是，盯上陆怀民的不止咱们一家。科学院肯定想留他，毕竟科大是科学院的直属院校。”
“咱们也有咱们得优势嘛。”杨帆说：
“我说实话，我们一机部系统有国家重点实验室，有最顶尖的精密机床，有从东德、瑞士、捷克引进的全套设备。这些条件，放在全国任何地方，都是首屈一指的。科学院系统在这个领域可比不上咱们。”
洪教授点点头：
“没错，我们可以给他充足的支持，无论他是想继续深造，还是想直接参加工作，我们都支持。读研，一机部下属单位都可以接收，导师任选；工作，研究岗位和技术管理岗位，也任选。在这个国家，没有一个地方比我们机械系统更适合一个精密机械的天才。这叫好钢用在刀刃上。去其他地方总感觉有些埋没人才。”
他说着，一锤定音道：
“那就先这样定了，科技处负责，你们看看有什么合适的重点项目能邀请怀民同志加入，先把人请过来再说，分配的事到时候再议。”
……
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