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什么支持，我们煤炭院可以出人、出数据、出试验场地！”
旁边另一位穿着工装的老专家也凑过来：
“孙局长，你刚才说的那个打钻定位，偏差才零点三一米。我们搞了半辈子钻探，手工定位能控到一米就算烧高香了。这不是简单的技术突破，可以说这是一场技术革命啊。”
正说着，这时，煤炭院的一位工作人员挤进人群，在孙保国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孙保国点点头，向几位老专家告了罪，跟着工作人员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里面坐了四个人。
杜衡院长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煤炭部办公厅的李司长和生产安全司的赵司长，右手边是煤炭院的张总工程师。
孙保国认得这两位司长，连忙上前一一握手。
“孙局长，坐。”杜衡院长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保国连忙坐下。
杜衡院长开门见山道：
“孙局长，谢谢你！你今天的报告，讲得真的很好。尤其是计算机辅助建模和打钻定位这部分，我和在座的几位同志都认为，这是这次救援最核心的技术突破，你都讲出来了。”
孙保国闻言，连忙说道：
“谢谢杜院长和各位领导专家们的认可！不过我只是做个总结，功劳都是科大的专家们的。”
赵司长接过话头，笑了笑，又补充道：
“刚才张老、各位总工他们的反应，你也看到了。咱们煤炭系统，从采掘到运输，从安全监测到应急救援，哪个环节不需要更精确、更科学的管理手段？部里对这件事高度重视，杜院长今天也在这儿，他是这个领域的专家，正好咱们一起把事情议一议。”
孙保国小鸡啄米似得，连连点头。
“孙局长，你这次汇报确实很有价值。”李司长也接过话来：
“实话说，过去我们对计算机这东西不太了解。觉得它远，不是咱们煤矿能用的。但你们这次的实践，让我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效果。”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因此，刚刚我们和杜院长初步合计了一下，决定一起向上面申请，以煤炭部的名义，正式给科学院那边去一份公函。”
第153章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孙保国闻言，心中微微一动，身子不由坐得更直了些。
“公函？”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杜衡院长点点头，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
“孙局长，你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清楚咱们煤炭系统的情况。全国大大小小的煤矿，统配矿、地方矿、社队矿，加起来上万个。每年事故多少？死亡人数多少？你心里也有数。”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去年，七九年，全国煤矿事故死亡人数又比前年多了。部里压力很大。每次出了事，地方上往上报材料，无非就是那么几条——加强安全教育、落实安全责任、开展安全检查。汇报写得漂亮，可第二年该出事还出事。”
“为什么？因为很多东西，不是靠开会、靠喊口号能解决的。井下几百米深，巷道七拐八拐，老空区积水在哪儿、顶板压力有多大、通风死角在哪里，光靠人的经验，总有算不到的地方。”
孙保国沉默地听着。
赵司长继续说：
“你们这次救援，给了我们一个全新的思路。计算机。以前总觉得这东西离咱们煤炭系统太远，是高能物理、导弹卫星才用得上的玩意儿。可你们用实践证明，它不但能用，而且顶了大用。把几百米深的地下巷道搬到屏幕上，转着看、剖开看、量着看——这不是把人的眼睛和脑子，一下子延伸了几十倍、几百倍吗？”
坐在一旁的李司长适时接话：
“孙局长，你刚才在汇报里提到，那个三维巷道模型，能把巷道精准还原到厘米级，还能模拟水位变化、测算打钻角度。这些功能，如果能推广到全国的重点矿井，对日常的管理和应急救援意味着什么，我们听后都很振奋。”
“所以这次部里给科学院去公函，主要是想表达三点意思。”
“第一，询问这套‘银河’系统目前的成熟度，能否在现有基础上，先发布一个可用的简易版本？第二，如果条件允许，煤炭部愿意作为试点单位，参与后续的测试和完善，探索这套系统在煤炭行业的更广泛应用。”
“最后，对于在此次救援中发挥关键作用的单位和个人，我们打算去函表彰。”
李司长一边说着，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公文递给孙保国。
孙保国接过一看，是一份“煤炭工业部致科学院（技术科学部）”的正式公函草稿。
标题是《关于商请支持“银河”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在煤炭行业应用的函》。
赵司长解释道：
“孙局长，‘银河’系统你比较熟悉，你看看这个函件的内容有没有什么问题，或者，有没有什么地方没说到位，需要补充。”
孙保国连忙正襟危坐，仔细看下去。
公函是临时草拟的，显然还待最后核定。
正文不长，但孙保国不敢怠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科学院技术科学部：
一月六日，皖省下属杨庄煤矿发生特大透水事故，十八名矿工被困井下达七日之久。
在危急关头，贵院科学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陆怀民同志率团队携‘银河’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星夜驰援……
此事已引起我部及全国煤炭系统的高度关注与热烈反响。
在此，我部向贵院相关单位和个人表示由衷的感谢！
‘银河’系统在此次实战中展现的三维巷道建模、水文仿真模拟与精准钻孔定位等能力，正是当前全国矿山安全生产与应急救援所急需。
为此，我部拟正式向贵院提出如下请求：
一、恳请评估‘银河’系统当前成熟度，能否在现有基础上尽快发布一个面向矿山应急救援的简易版本，以供全国重点矿井试用。
二、我部愿作为试点单位，组织大同、开滦等重点矿务局，为‘银河’系统的后续测试和完善提供全面的数据支持与试验场地，探索该系统在煤炭行业安全生产、灾害预警、抢险救援等领域的广泛应用。”
“此外，鉴于贵院有关部门和个人在杨庄煤矿‘1·6’透水事故救援中表现出的高度责任感、精湛的专业素养和不畏艰险的拼搏精神，我部拟向贵院致函，希望对上述单位和个人予以表彰。具体表彰方案，我部将另行专函商议。”
函件的末尾，措辞尤为恳切：
“十八名矿工的生命，证明了这项技术的巨大潜力。若能尽快将其推广应用于矿山安全事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翘首以盼，敬候佳音。
此致
敬礼”
孙保国看完，放下手中的函件草稿。
“怎么样？孙局长，有什么问题没有？”李司长见状问道。
“写的很完善，我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那就好、那就好。”
李司长说着，看向孙保国，继续说道：
“孙局长，还有件事，得辛苦你。”
孙保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李司长，您说。”
“主要还是表彰的事。”李司长说道：
“这次救援，从你们省煤炭局到矿上，从前线突击队到后勤保障，方方面面的人都出了力。但表彰这件事，不能搞平均主义，不能撒胡椒面。谁在关键时刻起了关键作用，谁在技术攻关中发挥了决定性影响，得有个说法。”
他顿了顿：
“你是现场总指挥，从头盯到尾，谁出了多少力，你心里最清楚。所以这个名单，部里商议让你来拟。”
孙保国微微一怔。
李司长接着说：
“部里的意思是，省煤炭局、杨庄煤矿、矿山救护队、怀南矿院、科大——这些单位都要列进去，但具体到个人，要实事求是，经得起检验。回头你跟有关单位的同志商讨一下，把名单拉出来，报部里审批。”
孙保国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李司长。回去我就召集相关人员，把这件事落实。”
赵司长“嗯”了一声，又看了看手表：
“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下午一上班，我亲自盯着办。打印、盖章、走机要，最快也得明天上午才能发出。”
“我建议可以加急。”杜衡院长建议道：
“科学院那边收到之后，还得找有关单位协商回函，别再耽误时间。十八个人是救出来了，但全国还有几百万矿工天天下井。这件事，能早一天是一天。”
赵司长点头应下，合上笔记本。
孙保国也站起身来，向几位领导告辞。
走出小会议室时，外面走廊里已经重新热闹起来。
休会时间快结束了，各矿务局的代表三三两两往大礼堂走，都在低声交流着上午听到的内容。
一见孙保国出来，大伙儿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但核心的问题就一个：
这个银河系统这么好，我们什么时候能用上？
“同志们，”孙保国说道：
“大家的心情，我孙保国完全理解。但是搞科研有搞科研的规律，急不得。我在这儿给大家做个保证——等这次回去以后，我会跟科大的同志们认真沟通，把咱们煤炭系统的急迫需求，原原本本地传达给他们。至于什么时候能试用上，这个得尊重项目组的安排。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先让系统尽快完善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那就盼着科大的同志们抓紧了。”开滦矿务局的刘总工拍了拍大腿：
“孙局长，等你回去，一定替我们开滦煤炭的同志们给科大递句话：开滦的煤，算上英国人那会儿，挖了快一百年了，井下巷道比蜘蛛网还密。他们要试系统，拿开滦试最合适！”
“对对对！”旁边几个矿务局的代表跟着附和：
“拿我们矿试也行！要数据给数据，要现场给现场，只要能让那系统早点用上！”
……
第二天，科学院，技术科学部。
一份来自煤炭工业部的加急文件，经过机要收发室的登记，被送到了技术科学部相关负责人的办公桌上。
负责人打开一看，先是一怔，随后脸上立刻露出一丝笑意。
读到函件末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翘首以盼，敬候佳音”时，他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鼻梁，低声自语了一句：
“好家伙……”
也不知是在说“银河”系统，还是说那个他略有耳闻的科大学生。
他斟酌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文件首页的空白处，刷刷写下几行批示：
“此函所述情况，意义重大。‘银河’系统在极端条件下的实战表现，远超项目预期，充分证明了其应用潜力和价值。请即刻将此函及我部意见，转至科学技术大学及计算技术研究所‘银河’项目组。”
“建议项目组结合此函精神，认真评估系统现状，就开发面向矿山安全之简易、可用版本之可行性，尽快提出方案。此事关乎将科研成果转化为现实生产力，乃至保障重大行业安全生产，务必高度重视，抓紧落实。”
写罢，他沉吟片刻，又添上一句：
“对项目中表现突出的单位和个人，应予关注，可结合后续进展考虑内部表彰事宜。”
“小刘，”他唤来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