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91节

煤炭科学研究院有四位专家出席,其中两位是学部委员。

还有几所高校的教授,最有名的是中国矿业学院的顾老先生,他国内矿山安全领域的泰斗,年逾古稀,听说这两年已经不怎么参加活动了,这回也亲自来了。

孙保国昨晚在火车上没怎么睡。

一方面是火车硬卧不舒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心里有事。

因为今天的会,他将作为汇报者出席。

这么多年了,他汇报的大会也不少了,但这么高规格的还是头一次。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要汇报的内容:事故经过、现场条件、排水方案、打钻定位、计算机建模……

最关键的部分,是银河系统。

怎么介绍它?

怎么让人相信,一台计算机、一套还没开发完的系统、一个十九岁的学生,在这次救援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他把腹稿在心里改了又改,琢磨着,这回一定要把这次汇报做好。

车到煤炭科学研究院大楼时,天已经亮了。

灰色的苏式办公楼门前,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欢迎全国煤炭系统专家参会”。

孙保国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气。

BJ的冬天比皖南干燥得多,冷得干脆,不像南方那么湿冷,却更让人感到刺骨。

“孙局长!可把您盼来了!”煤炭部的一位副主任和孙保国曾经是战友,此时迎了出来,几步上前握住他的手:

“孙局长啊,这回你可是给咱们煤炭系统立了大功!部里领导说了,今天这会,就是要好好总结杨庄的经验,给全国的矿山安全趟出一条新路来。”

二人握着手寒暄了两句,便往会场走去。

会场设在煤炭科学研究院大礼堂。

能坐两百多人的阶梯座位,此刻几乎已经坐满了。

前排是部里领导和特邀专家,后排是各矿务局的代表,靠前的座位上都摆着名牌,沏了热茶。

主席台上方,挂着一条崭新的红布横幅——“1·6透水事故救援经验总结暨矿山安全技术研讨会”。

孙保国到的时候,发现座位已经不太够了。

后排开始有人从隔壁会议室搬折叠椅,沿着墙根一溜排开。

旁边的李怀山压低声音说:“孙局长,这阵仗可真不小。连墙根都坐满了。”

孙保国没接话,他往左右扫了一眼,看见主位上那块名牌写着的名字是煤炭科学研究院院长,姓杜,名衡。

他的旁边还坐着煤炭部办公厅和生产安全司的两位司长。

前排还有煤炭院的总工程师张庆丰,再旁边,便是满头银发的顾老先生。

“老孙,会议议程都看了吧?今天你主讲。”孙保国旁边的那位副主任一边领着几人坐下,一边低声说:

“杜院长和部里的两位司长亲自点名,让你第一个发言,给你四十分钟。材料我们都看了,内容很好,技术细节很多,值得大家研讨学习。可以重点讲讲那个计算机系统,部里领导很感兴趣。”

孙保国点点头,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汇报稿,做最后的准备。

九点整,杜衡院长走上主席台,敲了敲话筒,会场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同志们,现在开始开会。”

他说话中气很足:

“一月六日,皖省杨庄煤矿发生了特大透水事故,十八名矿工兄弟被困在近三百米深的地下。事故发生后,皖省煤炭局、杨庄煤矿,还有地方政府,第一时间组织抢险救援,经过整整一百八十五个小时的奋战,十八名被困同志全部生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矿山事故抢险救援最为成功的一次,创造了我国矿山救援史上的奇迹。这次救援的成功,是多部门密切协同、参战人员团结协作的结果,这里面肯定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这个会,就是要把这次救援的经验总结好、推广好,让全国的矿山都从中受益。”

他侧身,看向前排左侧的孙保国。

“今天,我把这次救援的现场总指挥、皖省煤炭局孙保国同志请来了。请他给我们详细分享救援的经验和相关细节。孙保国同志,请。”

掌声响起。

孙保国连忙起身,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大步走上主席台。

他先朝台下鞠了一躬,随后开口道: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同志们。大家上午好。很荣幸能在这里,跟各位煤炭系统的同行分享这次杨庄煤矿'1·6'透水事故抢险救援的技术总结。“

孙保国先讲了事故的基本情况:透水点位置、涌水量、被困人员位置、最初面临的困难。

“事故发生后,我们面临两大技术难题。”孙保国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排水。十三条支巷,不同断面、不同坡度,涌水量远超预期,原有的排水方案根本不顶用,必须开辟新的排水方案。第二,打钻。从地面到井下负二百六十米的避难硐室,要穿过四层岩层,定位误差必须控制在一米以内,否则钻头就会打到巷道外面。”

他顿了顿。

“按照传统方法,光是手工建模计算,至少需要五到七天。但当时,留给我们的有效救援时间,只有一百二十个小时。”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冷气。

孙保国继续介绍道: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向科学技术大学紧急求援。科大派出了由计算机系、精密机械系联合组成的专家团队,他们携带了一套正在研制中的‘银河’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连夜赶赴现场。”

他朝台侧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打开幻灯机。白色幕布上,出现了一张黑白照片。

那是一张计算机屏幕的照片,屏幕上,十三条巷道以三维线框的形式被清晰展现出来了,还标注了不同的坡度、断面和危险等级。

旁边的数据栏里,精度达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显然大家过去都是手工画图,对计算机展现的形式还是感到很新奇。

“这是‘银河’系统在事故现场连夜搭建的杨庄煤矿西二采区三维数字模型。”孙保国指着幕布上的图像,介绍道:

“大家看,这里是透水点,这里是避难硐室,这里是十三条支巷。每一条巷道的走向、坡度、断面参数,都在模型里精确重现。”

他又示意工作人员切换到下一张。

这一张是科大计算机系根据模型做的排水方案图。

孙保国继续介绍:

“手工计算排水方案极其困难,而计算机模拟计算高度依赖于模型的精确性,正是因为有了这个模型,科大的专家们才能及时算出最优的排水方案。”

台下,几位老专家已经开始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幻灯片继续切换。

第三张图是一张钻孔轨迹示意图,白色的虚线从地面钻机场地向下延伸,穿过四层不同颜色的岩层,最终精准地抵达代表硐室的蓝色区域。

放大后的靶心图上,实际落点与设计靶心的偏差只有零点三一米。

“这是最关键的成果。”孙保国说:

“按照这个坐标打钻,我们的钻头精确地打到了避难硐室的正上方。偏差,不到三十一厘米。就是这三十一厘米的精度,确保了我们第一时间打通了生命通道,为后续的救援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台下突然安静了,在坐的各位都是这个领域的行家,他们当然意识到了这个尚未完善的‘银河’系统在这次救援中发挥的关键作用以及它的价值。

“在座的各位都知道,我不是搞计算机的。说实话,当科大的计算机系主任向我推荐这个方案的时候,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各位同志可能也看了《人民日报》转载的那篇报道——是的,因为科大方面负责这个项目的是一个学生,他只有十九岁。所以我心里打鼓,当时我私下里问他,小陆同志,你这个系统,到底有多大的把握?我们在跟死神赛跑,不能出错。”

“他看着我,说:孙局长,我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这个模型里的每一个数据,都是我们一条巷道一条巷道、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核对过的。只要原始数据没错,模型就不会错。”

孙保国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就如大家看到的那样,他做到了。他们做到了。”

“模型建了一天一夜,打钻定位的坐标算了六个多小时。那两天两夜里,他们就窝在矿区那间没有暖气的机房里,靠着几碗苦茶顶了整整两天一夜。我让人给他们送去棉大衣,送去热水袋,可机房里的温度还是零下。他的名字,大家应该也知道,他叫陆怀民。”

孙保国顿了顿,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

“同志们,我想说的是,如果没有这台计算机,没有这个系统,没有科大这些拼了命的年轻人——我今天站在这里,可能就不是做汇报,而是念悼词、做检讨了。“

掌声响了起来。

杜衡院长第一个带头鼓掌。

孙保国站在讲台上,又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持续了很久。

等会场终于安静下来,主持会议的张总工拿起话筒:

“感谢孙保国同志的报告,向所有参与救援的同志致敬!下面进入自由提问环节。在座的各位专家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提。”

话音刚落,前排就有好几个人同时举起了手。

第一个提问的是煤炭科学研究院的张院士。

他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

“孙局长,这个计算机系统目前的状态,是已经定型的产品,还是正在开发的科研项目?它的通用性如何?能不能推广到其他矿井?”

孙保国如实回答:

“这个系统叫‘银河’,按我目前的了解,目前还在研制阶段,是由国防科工办申报、科委立项的重点攻关项目。这次在杨庄煤矿的应用,是它第一次在救援实战中接受检验。”

张院士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大同矿务局的刘总工接着问:

“我想问一个具体问题。你们这个三维模型,把巷道建出来之后,除了打钻定位,还能用来干什么?”

孙保国连忙翻讲稿,翻到其中一页,回答道:“根据和陆怀民同志的沟通交流,它可以用于施工方案模拟、灾害应急推演、日常安全巡查辅助。”

刘总工追问:“像我们大同这种矿井,有的巷道几十年了,图纸早不全了,能用吗?”

孙保国想了想:“模型需要实测数据输入。不过,只要有基础图纸,结合现场测量,理论上是可行的。”

开滦矿务局的赵总工立刻站起身:“数据输入要多久?需要什么设备?”

“设备的话,这次用的是DJS-130计算机,属于国产小型机。至于数据输入……”孙保国顿了顿,如实答道:

“这次是特殊情况,系统正处于开发阶段,临时抽调了科大的几位研究生和本科生,不眠不休,用了大约一天一夜。如果系统完善一些,时间可能会缩短,反正效率很高,精确度更高。”

台下又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随后又有几位专家依次提问,有关于建模精度的,有关于数据采集手段的,也有询问系统开发背景的。

显然,大家对这个系统都很感兴趣甚至可以说是眼馋。

专家们一直问了一个多小时,主持人宣布暂时休会。

会议间隙,孙保国被几位老专家围在了茶水间门口。

煤炭科学研究院的张院士拉着他的手不放:

“孙局长,你刚才说那个系统能把任意角度的巷道剖面调出来?真能做到?我们搞矿山安全这么多年,最头疼的就是老矿区的巷道图纸缺失。要是真能把这东西推广开,能救多少人!”

“张老先生,这东西确实好用。”孙保国点点头,“但陆怀民同志说,它还在开发中,离推广还有一段距离。”

“那就抓紧开发!”张院士拍了拍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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