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00节

年轻工人吓了一跳,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张工看着李福来,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人心慌。

“李师傅,”他说,“你是老工人了,应该知道这炉子再补下去会怎么样。”

李福来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纹丝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张工,我知道。可我不补,厂里就停炉。停炉,任务就完不成。任务完不成,地区就得扣指标。指标扣了,明年春耕……”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张工叹了口气:

“李师傅,你是想把责任扛自己肩上。可这责任,你扛不起。这炉子要是炸了,不是扣指标的事,是几百号人的命。”

李福来没再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油污的手。

那天下午,张工把检查结果写成报告,一式三份。

报告写得很简单,但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一号锅炉(1965年安装)炉体多处裂纹,补丁超过八处,其中三处补丁边缘已出现新裂纹。建议立即停炉报废。”

王德明看完报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张工,”他的声音发颤,“这……这不可能。这炉子去年刚大修过,省里的验收合格证还在呢!”

“王厂长,”张工厉声道,“合格证是哪天发的?哪个单位验收的?”

“这……”王德明愣了一下,“去年十一月吧,具体日子我得查档案。验收单位是……是地区锅炉检验所。”

“地区锅炉检验所。”张工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把那份报告收回来,小心地折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

“王厂长,这份报告我带回所里存档。正式的处理意见,会在三天内以书面形式送达。我的建议是,这台炉子,从现在起就不要烧了。”

王德明的脸又白了一分。

“张工,您这……这炉子我们用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事……”

“那是运气好。”张工打断他,语气重了些:

“王厂长,你不是搞技术出身,有些话我不跟你讲虚的。这台炉子,裂纹已经走到三分之一。再烧下去,不是会不会出事,是什么时候出事。到时候炸了,死的不是你王德明一个人,是整个锅炉房当班的工人,是旁边车间里干活的几十号人。”

王德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工没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王厂长,你好自为之。”

门“哐”一声关上了。

办公室里,王德明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走廊里,张工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怀民跟在后头,走到楼梯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厂长办公室的门还紧闭着。可旁边那间屋子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一双眼睛正朝外看。

是周志明。

那目光和陆怀民对上一瞬,随即消失了。门轻轻合上,悄无声息。

……

那天晚上,招待所里很安静。

陆怀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白天的事。

那台锅炉。那些补丁。蹊跷太多了。

陆怀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传来夜班火车的汽笛声,远远的,拖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锅炉房外头,那个被李福来喝止的年轻工人。

那小伙子看着二十出头,一脸憨厚,说话时眼神里透着股藏不住的心虚。

也许,该找他聊聊。

第二天,陆怀民依旧起了个大早。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惊动大刘,一个人出了招待所。

锅炉房的烟囱又冒烟了。

昨天停了一天,今天又烧起来了。

张工的报告递上去之后,王德明当场没说什么,只是脸色白了一阵,然后说“我们研究研究”。

研究的结果,就是继续烧。

陆怀民在锅炉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转身往机修车间走。

机修车间在厂区东头,一排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些锈迹斑斑的废旧零件。

车间里已经有人了。

那个年轻工人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台拆开的柴油机发愣。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陆怀民,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有些局促地在工装上擦了擦手。

“同……同志。”

“早。”陆怀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这台机子怎么了?”

年轻工人低头看了看那台柴油机,挠了挠头:

“缸垫又冲了。换了两回,还是漏气。李师傅说可能是缸盖变形了,让拆下来看看。”

陆怀民点点头,伸手摸了摸缸盖平面,又用手指试了试平整度。

“确实变形了。”他说,“得磨平面。没有平面磨床的话,用刮刀慢慢刮也行,就是费工夫。”

年轻工人眼睛亮了一下:“刮刀?怎么刮?”

陆怀民从旁边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旧刮刀,在缸盖上比划了几下:

“就这样,先涂红丹粉检查高点,然后把高点刮掉。一遍一遍来,直到接触面均匀为止。”

年轻工人看得认真,边看边点头。

陆怀民讲完了,把刮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孙,孙建国。”年轻工人说,“同志,你呢?”

“陆怀民。”

孙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睁大眼睛:“你就是那个……省里来的?”

陆怀民点点头。

孙建国顿时局促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我……我昨天说错话了,李师傅骂我了……”

“说错什么话?”

孙建国低下头,不吭声了。

第83章 生死时速

孙建国低下头,不吭声了。

陆怀民没催他,只是蹲在那里,把那台柴油机的缸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李师傅骂你,是为你好。”陆怀民说,“那种场合,有些话不该说,说了会惹麻烦。”

孙建国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同志,”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您……您是不是也觉得那炉子有问题?”

陆怀民看着他,没回答。

孙建国咽了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炉子……其实去年地区检验所来验收的时候,就没过。”

陆怀民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过?”他问,“那合格证是哪来的?”

“我不知道。”孙建国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就知道那天周厂长陪检验所的人吃饭,喝了很多酒。后来检验报告出来,就合格了。李师傅当时嘀咕了一句,说‘这样也能过’,被周厂长听见了,骂了他一顿。”

陆怀民沉默了几秒。

“还有呢?”

“还有……”孙建国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我听李师傅说,去年厂里申请了一笔‘锅炉大修专项资金’,两万多块。可那钱……根本没用在炉子上。”

他抬起头,看着陆怀民:

陆怀民心头一凛。

“钱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孙建国摇头:

“我就知道那阵子周厂长经常往地区跑,回来就喝酒,喝多了就笑。李师傅有一回喝醉了,跟我嘀咕,说‘上面批的钱,底下看不见,全喂了狗了’。第二天酒醒了,他又不认账,让我别瞎说。”

陆怀民看着他,没说话。

孙建国被他看得有些慌,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同志,您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我……我还要在这儿干活呢。”

陆怀民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志,你刚才跟我说的这些,先别跟别人说。等我回来。”

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首节 上一节 100/396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