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大宝沉默了许久,转过身,走到旁边一棵老树底下。
用一根细麻绳捆住硬币,把绳子的两端系在树杈的两根细枝上。
那枚硬币悬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一分钱硬币,约莫指甲盖大小。
在这个距离上,肉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亮点。
蒋大宝系好了绳子,拍了拍手,正要转身往回走。
就在这时候,曹连虎动了。
没人看见他是怎么举枪的。
他的动作快到什么程度呢。
快到蒋大宝刚转过身,就看见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的眉心。
那杆莫辛纳甘上了肩。
这枪上膛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扳机处被他做了特殊处理,上头套了一个软胶管套,食指搭在上头,可以更变施力时那股子微妙的手感,让击发更快更准。
瞬息之间,曹连虎的食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等等!我哥还没走!”
蒋二宝大喊。
他的话还没说完。
砰!
一道灼热的气浪擦着蒋大宝的头皮掠过。
一缕头发从半空中悠悠荡荡飘落。
子弹没有停。
正中那枚还在晃动的一分钱硬币。
硬币中心被瞬间融化。
整枚硬币被子弹携带的动能带动,从细麻绳上撕裂出去,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翻着跟头飞出去十几米远。
叮的一声,落在冻硬的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全场鸦雀无声。
准。
太准了。
而这一切,发生在所有人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
从拔枪到击发,前后不到三个呼吸。
中间那个呼吸,蒋二宝还在喊他哥躲开。
最后一个呼吸,子弹已经打完了。
蒋大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还没跟上他的脑子。
脑子说“有枪声”,身体还在等脑子告诉它该往哪个方向跑。
直到那股烫过去后的凉意从头皮上传来,他才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顶,低头看见掌心那根被子弹削断的发丝。
他的腿瞬间发软。
曹连虎枪口朝天,一缕青烟从枪口袅袅升起。
“桀桀桀!”
他仰天长笑:
“再送你一枪又如何?”
话音刚落,他忽然调转枪口,枪托抵肩,枪管斜指向天。
方才那一枪的响声还在山谷之间回荡,惊起了远处老林子里的几只寒鸦。
那些黑羽红喙的鸟儿从树梢上扑棱棱飞起来,在半空中四散逃窜,其中有一只飞得最快,已经越过山坳口,正往更高的天际飞去。
就是一个黑点。
曹连虎眯起一只眼,枪管跟着那黑点移动的轨迹平滑地画了一道弧线。
砰!
但见这一枪打出去,枪口喷出一团淡蓝硝烟,子弹撕开冷风直上九天。
那寒鸦正扑着翅膀要往云里钻,忽的身子一歪,扑棱了三四下,便直直地砸落在雪地上。
风还在吹。
雪还在飘。
那寒鸦躺在雪地里,翅膀摊开,血正从那弹孔里往外渗。
“卧槽......神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开的口。
然后炸开了。
“那鸟飞那么高,就打下来了?”
哪怕曹连虎是个外人,哪怕他是带着獒犬闯入靠山屯的不速之客,哪怕他方才还撂下狠话说要让蒋二宝从他獒犬的胯下钻过去。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
这一枪。
真乃神枪也。
曹连虎不紧不慢地收了枪,把那杆莫辛纳甘重新背上。
然后。
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俯瞰着围成一圈的人群,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他的视线所到之处,人们都在下意识地闪躲。
那是一种碾压。
曹连虎满意了。
他看到了他在蛟河曹家沟每天都能看到的表情。
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这一趟庆岭之行,总算有了一点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蒋二宝身上。
他端着火枪。
他甚至都没有察觉自己的拿着火枪的手在抖。
那种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了火枪的精准射程。
火枪用的是砂弹,出膛便呈扇形散射,打鸟打兔没问题,可要打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硬币,简直是在为难人。
所有人都知道那没可能。
连带蒋大宝,连带蒋二宝自己。
都知道那没可能。
蒋二宝端着枪,瞄了又瞄,瞄了又瞄。
枪管在硬币和前前后后的天空之间来回晃动,晃着晃着,他的眼眶就红了。
他想。
要是阳哥在这里肯定可以。
阳哥肯定一枪就能把那枚硬币打下来。
可他不是阳哥。
砰!
枪响了。
火枪的声响震耳欲聋,一大片烟雾从枪口喷涌而出,方圆七八步的雪地上噼里啪啦落下一片细密的铅砂。
新挂上的硬币还在树杈上挂着,纹丝不动。
空枪。
蒋二宝不是枪法不好,而是火枪这玩意儿压根就不是干这个的。
哪怕你把枪管怼到硬币面前,火枪打出去的也是扇面,不是线。
他输了。
曹连虎桀桀笑着:
“那么。”
“来吧,愿赌服输。”
“履行你的赌约。”
旁边的王婶子急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赢就赢了,还要人家从狗胯下钻过去?你这是作践人!”
曹连虎连头都没回:
“赌是他要打的,赌约是他要下的,没那本事就别充那大头。”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尾音:
“怎么,这就是你们靠山屯的待客之道?赢了挨骂,输了赖账?还想一群围上来把我揍一顿不成?”
蒋二宝低着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慢慢地蹲下身,看着面前那片冻硬的土地,看着那两条獒犬趴在雪地上的四只前爪。
他咬着牙,膝盖开始往下弯。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蒋大宝站在他身后,沉声说道:
“做哥哥的,来替弟弟履行赌约。”
蒋二宝扭过头来,一把按住他哥的手: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