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在脑子里搜索着上一辈子的记忆。
他上一世和这些人的交集少得可怜,几乎没有打过照面。
他只是隐约记得一些传闻。
听说吉林王手底下的曹家五虎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主儿,在山里头横着走,便是碰到了老虎也敢正面放对。
不过这些传闻里头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谁也说不清楚。他只依稀记得,在九零年前后,全国上下搞了一次大规模的严打。
吉林王在长白山一带经营了那么多年,手下人多,当然也就被列入了名单。
最后的结果他没特别关注,只是听说被处理了,吉林王本人也被追责,几个骨干也都受了处罚。
“想什么呢?”
一只白净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张阳回过神来,看见陈青青歪着头看他。
他笑了笑,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采访,开始吧。”
陈青青从挎包里掏出那个蓝布封面的笔记本,翻开到空白的一页,又抽出钢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然后又掏出相机,检查了一下快门和后盖,确认无误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张阳说道:
“我也没见过采访一定要在山里的。”
张阳伸出手,揉了揉灰仔的脑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眼前的山坡。
“猎人嘛。”
“总是要回归山林的,在这里采访,才有那股子原始的味道。”
他转过头来,伸出手,指了指她手里的相机:
“诶,对了。
“你拍的时候。”
“请把我和灰仔,拍得帅一点。”
陈青青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过去。
山坡上,一个年轻人站在雪地里,脚边蹲着一条银灰色的猎犬。
远处的庆岭山脊线在淡淡的日光下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风吹过山坡,带起一层细细的雪沫子,打旋儿从他们身边掠过。
这张照片。
一定要拍好。
而就在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
靠山屯那边的土路上,正有两道庞大的黑影,正不紧不慢地迈入屯口。
第83章 入屯、比斗
话说这曹连虎牵着两条獒犬,沿着靠山屯的土路往里走。
那两条獒犬一左一右,走在他身前半步。
一黑一黄。
黑的如墨,黄的如金。
它们就那么垂着头,四条腿交替落地。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呢?
就像一头吃饱后的猛虎闯进羊群。
属于食物链顶端的不屑。
而靠山屯的狗,也是在这一刻集体沉默的。
屯口老赵家那条土狗,尾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夹进了两腿之间,倒缩回了狗窝。
王婶子家那条黄狗,它的耳朵往后贴住头皮,浑身开始打摆子,软塌塌地趴在了地上。
犬,守御之兽。
一条狗的天职是看家护院,是见了生人就叫、见了野兽就扑。
可当一条狗连叫都不敢叫的时候,那就意味着,来的不是它能够对抗的东西。
那是血脉深处的压制。
那是在千百年的驯化史中,源自远古狼群时代的记忆。
当獒犬的祖先还在青藏高原上独斗豹狼的时候,这些土狗的祖先,还蜷缩在人类的火堆旁,靠着残羹剩饭苟活。
这种记忆不会随着驯化而消失。
它只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被某种特定的气味从沉睡中唤醒。
曹连虎走在这片死寂当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就是那个张阳住的地方?
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就在这时候,一道影子从巷子里蹿了出来。
那是一条大花狗。
它身上花色杂乱,但架子不小,四条腿粗壮有力,胸口宽厚,尾巴高高翘着。
它看见了那两条獒犬,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反应。
前半身想往前冲,后半身想往后退。
四条腿在地上倒腾了两下。
大花狗低下头,喉咙深处滚出低吠。
这条花狗是蒋家的。
蒋经国这人,种地是把好手,打猎却稀松平常,一年到头进不了几趟山,就算进山也多半是空手回来。
他那两个儿子大宝二宝,要不是跟着张阳混了一场,怕是到现在连黑瞎子的毛都摸不着一根。
但蒋经国有一样本事,是他从张守林那里学来的。
养狗。
他养出来的狗,跟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本事,但有一样东西,是其他狗身上少有的。
骨头。
土狗的骨头。
你可以说它笨,可以说它不名贵,可以说它跟那些纯种猎犬比起来就像泥腿子跟状元郎。
但你没办法让它跪下。
两条獒犬终于正眼看了它一眼。
那条黄獒慢慢转过头来,一双深褐色的眼珠子对上了大花狗。
鼻翼抽动,吐出白气。
那副模样就像是一头草原雄狮,看见一只对他炸毛的家养野猫。
大花狗嘴唇微微翻起,露出一小截粉色的牙龈。
一声犬吠,在这死寂的屯子里炸开。
这是这靠山屯里,第一声对着獒犬发出的犬吠。
许是这一声给它壮了些胆。
它又往前迈了一步,随后开始加速。
从小跑到快跑,从快跑到冲刺。
它就这么直愣愣地冲过去了。
冲着那条黄獒。
黄獒的眼皮终于抬起来了。
它大概也没想到,在这个满屯子都是怂包狗的地方,竟然还真有一条敢冲上来的。
但这并不妨碍它的反应。
黄獒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准备动作,它从静止到冲刺的转换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庞大的身躯贴着地面飙射而出,两条狗在三十步的距离上加速对冲。
一条是从胡同里蹿出来的土狗,毛色杂乱,品种不明,祖上十八代都是在这片黑土地上刨食的。
一条是纯种獒犬,祖上咬死过狼、斗过豹、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夜里守过牧民的帐篷。
它们在二十步的距离锁定了彼此的目光。
轰!
两条狗撞在了一起。
大花狗先出的嘴。
它在撞击的前一瞬猛地张开大口,朝着黄獒的脖颈咬了过去。
咬住脖子就等于锁住了对方的命脉。
可它的嘴还没合拢,就被一股巨力撞偏了。
黄獒的肩膀顶在了它的下颌上,将它整个前半身撞得往上一掀,四只爪子离了地。
獒犬的体重和力量,不是花狗能撼动的。
大花狗的后背着地,溅起一片雪雾。
它还没来得及翻身,黄獒已经压上来了。
那张宽大的嘴筒子兜头罩下来,咬住了它的右前腿。
大花狗发出一声惨叫。
短短半声呜咽后,它歪过头,反口咬向黄獒的耳朵,牙齿在獒犬的皮毛上划出一道血痕。
黄獒吃痛,松了口,往后跳了一步。
大花狗趁机从地上挣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