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94节

  那孩子连长大的机会都没了。

  出事那天,村里人只找回来几片带血的衣角和半条手臂。

  棉袄被撕成了碎片,沾满了泥和血。

  离棉袄不远的地方,半条手臂从雪堆里露出来,已经被野兽啃得只剩下骨头茬子。

  赵长河闭上眼睛。

  他想起围猎出发那天早晨。

  他说赵叔,你放心,这回我一定给你露露脸。

  他答应过老周,要看好这个孩子。

  他没有做到。

  在周从喜这件事之后,他不死心。

  事后他问过石小汐那日林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那姑娘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子,除了反复说“有野兽”“咬人了”之外,根本问不出别的话来。

  石小涛倒是能说话,但说的话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

  赵长河不是傻子。

  他在生产大队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石小涛那小子表面上恭敬,实际上那双眼睛转得太快了,不像一个受过惊吓的人该有的样子。

  赵长河当时没有追问。

  但他总觉得,这件事里头,有什么地方对不上。

  石小涛。

  那个断了胳膊的石小涛。

  他出现的时间,太巧了。

  赵长河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里。

  “从喜啊”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叔不是那种能办大事的人。

  “但你要是真的是被人害的赵叔这条老命,就是豁出去了,也给你讨这个公道。”

  月色照在他那张方正的脸上,照着他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冻伤疤痕。

  他的表情很平静。

  可他那双映着月光的手,不知何时已攥紧了炕沿边上那块粗布垫子。

第82章 采访

  入了这深冬,日子便一天天短了起来。

  陈青青坐在林场暂住的那间小屋里。

  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那是上一任住户留下来的,她来了之后也没怎么打理,只隔三差五浇点水,叶子黄了大半,倒是没死透。

  她正低头整理着一摞厚厚的材料。

  桌上摊开的,是这月余以来灾情调查的全部记录。

  那些照片就排在桌上。

  相机拍出来的黑白底片,她一张一张地冲洗出来,晾干了,用切纸刀裁齐了边,装在牛皮纸的信封里。

  每一张信封上都用钢笔标着编号和日期。

  她把这些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开。

  前两张,是那日他们调查小组进山时拍的。

  第三张往后,便是那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

  她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梭罗写过这样一段话:

  “我目睹过一只狐狸被猎犬追逐,它在雪地上狂奔,最后倒在猎人的枪口下。它的眼睛睁着,望着天空,似乎在质问,你们凭什么?”

  陈青青当时读到这段话,只觉得梭罗太过矫情。

  狐狸吃兔子,猎人打狐狸,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好质问的?

  可自打那天以后,她渐渐的有了些明悟。

  那些马有什么错呢?

  它们不过是被人牵进了山里,拉着爬犁,驮着人,然后被熊追,被野猪拱,被白毛风吞没。

  它们到死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后面的照片她不怎么想翻了。

  可她又不得不翻。

  这些照片是她写进报告里的依据。

  她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有大场面的描述,也有个例的记录。

  比如孙老九。

  陈青青在孙老九的名字底下写了一段话:

  “人类在面对庞大的自然力量时所展现的无力,正是其局限性的直接体现,狩猎不再是主动的出击,而变成了被动的求生,这里不存在英雄,只有幸存者,每一个存活下来的人,都背负着死去者的重量。”

  写完之后她又觉得这段话太过文艺了。

  这是灾情记录,不是散文随笔。

  可她还是没舍得划掉。

  或许。

  这些文字本就不光是写给上级看的。

  她端起手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所有的记录都整理得差不多了。

  灾情的全貌、伤亡的数字、损失的马匹、现场的照片、幸存者的口述、各屯的熊害情况,这一整套材料,她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理清楚。

  王仁绘那边催了好几次,说要尽快交上去,上面还等着看。

  这份报告递上去之后,这次的灾情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一切都会按部就班地往下走。

  可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关于张阳,她手头的这些材料足够她写一份“英雄事迹”上报给林业局和县委宣传部。

  可如果她想要把这个故事讲得更完整,把它送到更远的地方去,让更多的人看到,这点东西就远远不够了。

  陈青青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抽出一张便签,上面是她前几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写下来的几个采访标题。

  她想了很久,才定下了一个。

  这次的采访跟上报组织的英雄事迹不是一回事。

  那份事迹材料,格式是固定的,语言是官方的,最后会变成一份文件,盖上红戳,塞进档案袋里,压在某个柜子的底层。

  可她要写的这篇东西不一样。

  她想把这篇文章寄到报社去,寄到BJ,寄到那些没有见过大山、没有见过棕熊、没有在白毛风里冻过的人手里。

  叫他们知道。

  在这片白山黑水之间,有一个年轻人,拿着一把猎刀,跟一头千斤重的棕熊拼过命。

  让那个英雄一样的人,去到更远的地方去。

  可问题是,张阳本人对这件事一直不怎么热络。

  或者说,压根儿就没当回事。

  后来又找过几次,张阳不是说今儿个要去山里转转,就是说灰仔还没喂。

  反正推来推去的,就没正面应承过一回。

  陈青青倒也不恼。

  她这人有个脾气,越是不好办的事,她越想办成。

  这一个多月下来,她有事没事就往张阳家跑,有时候带点自己弄的吃食,有时候帮着焦秀兰干点零碎活计。

  慢慢地,张阳见她也就不那么躲了。

  也就在昨天,张阳总算松了口。

  他说,成吧,采就采吧。

  于是便约好了今天,在他们常待的那个山坡上。

  陈青青收拾好桌上的材料,把相机装进挎包里,又把笔记本和钢笔收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雪被日头晒得有些松软了。

  远处的庆岭山脊线被雪勾勒出一层淡淡的轮廓,像一道悬在半空中的白纱。

  她回想着这一个多月来和张阳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由得嘴边泛起一丝笑意。

  只是这笑意刚浮起,她就赶紧收住了,左右看看,幸好周围没人。

  陈青青沿着那条已经走了不知多少遍的山路,往靠山屯的方向走去。

  北风顺着山沟灌过来,带着一股子凛冽的草木气息。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刚来庆岭那会儿,她还觉得这味道太冲,呛得人嗓子眼发紧。可现在闻着,倒觉得比北京城里那股子煤烟味儿要清爽得多。

  走出不远,前面就是靠山屯了。

  她远远地看见树下好像站了个人。

  陈青青没怎么在意。

  这些日子她天天往靠山屯跑,屯里的人她都认得差不多了,遇上了打个招呼,也就过去了。

  她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等会儿采访的问题。

  她正出着神,忽然听见一阵低沉的呜吼声。

  陈青青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首节 上一节 94/30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