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79节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焦秀兰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来。

  “阳子!你这孩子,怎么还站在外头说话呢?队里也真是的,你伤得这么重还让你去开会,也不知道关心关心伤员的情况。快进屋!妈给你炖了汤,老母鸡配了天麻,补得很!”

  张阳抬起那只包得严严实实的胳膊,故作轻松地晃悠了两下:“妈,你儿子这次去可不是受罪的。你儿子是去领赏的!不信的话,有她作证。”

  他冲陈青青努了努嘴。

  陈青青一听张阳提到自己,再看眼前这人,分明就是张阳的母亲。

  她也不知怎的,那声音不自觉地就软了三分,调门也低了那么些,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阿姨好,我叫陈青青,是这次灾情记录员。这次开会,是王书记专门给阳哥开的英雄表彰大会。”

  嘶。

  张阳听得浑身一激灵。

  要不说怎么是京城来的人呢?

  这声“阳哥”,怯生生的,软绵绵的,就像是一根羽毛从他耳朵眼儿里钻进去,一路痒到了骨头缝里。

  不是。

  刚才她在外头跟他说话的时候,可没叫过他“阳哥”啊。

  那会儿一口一个张阳同志,叫得公事公办的,怎么一到他妈面前,就成阳哥了?

  张阳也不知怎的,像是没听清似的,歪了歪脑袋,问了一句:

  “你叫我啥?”

  陈青青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那个、我是说......”

  焦秀兰哪能看不出这里头的眉眼官司?

  她上前一步,一巴掌轻轻拍在张阳的胳膊上:

  “阳子,你可不许欺负人家姑娘!”

  说完,她转过头来,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陈青青来。

  这一打量,焦秀兰脸上的笑纹就越发深了。

  只见这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一张鹅蛋脸上白白净净的,一点也不像这山沟沟里头风吹日晒出来的姑娘。

  身条子板正,腰是腰、腿是腿的,往那儿一站,就跟这灰扑扑的土院子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似的。

  那一双眼睛尤其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里头舒坦的干净劲儿。

  焦秀兰越看越喜欢,脸上的笑是怎么也藏不住了。

  她伸过手去,一把拉住了陈青青的手:

  “青青姑娘啊,你说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还大老远地跟着跑到这儿来,肯定辛苦了吧?吃饭了没?阿姨家里炖了汤,还做了几个菜,你赶紧进屋来尝尝阿姨的手艺!”

  陈青青也没有推辞,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谢谢阿姨,我还真没吃呢。”

  焦秀兰一听这话,哪里还顾得上自家那个包成粽子的儿子?

  拉着陈青青的手就往院子里头走:

  “那正好!正好!阿姨炖了老母鸡汤,还炒了个酸菜粉条,烙了几张饼。你先喝碗汤暖暖身子,饼管够!”

  张阳站在院门口,看着自己亲妈拉着一个认识不到半天的姑娘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高举着那只包成粽子的手,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句:

  “不是、妈,我还是个伤员呢!没人关心一下我吗?”

  “喂?”

  “妈?”

  “亲妈?”

  没人理他。

  这时候,大黄从院子里头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它先是围着陈青青转了两圈,低着头嗅了嗅她的裤腿,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尾巴。

  张阳看到这一幕,心里头更加不平衡了。

  大黄跟了他家这么多年,哪回见了生人不是先警惕地打量一番?

  今儿个倒好,头一遭见面就摇上尾巴了。

  大黄摇完了尾巴,又回头看了张阳一眼。

  那眼神里头,似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然后头也不回地跟在陈青青后头,进了屋。

  张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人一狗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时,灰仔从旁边走过来,在他腿边蹲了下来,用脑袋轻轻地蹭了蹭他的小腿。

  张阳低下头,看着灰仔,苦笑道:“还是你好啊,灰仔。”

  晚饭的场面,倒是比张阳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张阳因为两只手都包着,吃饭的时候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拆了两根手指出来。

  虽说吃得不算利索,可到底是饿了大半天,扒拉了两碗饭进肚,好歹是填饱了肚子。

  只是这桌上的话题,似乎完全被他妈给带偏了。

  按理说,他张阳今天刚被表彰,记了功,领了一千块钱的奖金。

  这事儿搁在靠山屯,那绝对是能让人念叨好几天的新闻。

  可是焦秀兰愣是一个字都没提这事儿。

  她从头到尾,注意力全放在了陈青青身上。

  “青青姑娘啊,你们那北京城,是不是特别大?”

  “青青啊,你家里几口人啊?你爸妈是做啥工作的?”

  “青青啊,你今年多大了?有没有对象呢?”

  焦秀兰问得那叫一个热切,要不是张守林在桌底下踢了她两脚,又咳嗽了好几回岔开话题,她真就差把陈青青的祖上三代都给问出来了。

  张阳坐在一旁,埋头扒饭,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一场饭吃完,焦秀兰推着张阳往外走:

  “阳子,天都黑了,你赶紧送送青青姑娘!人家大老远来的,你总不能让人家自个儿摸黑回去吧?”

  张阳瞪大了眼睛:“妈,我是伤员!”

  “伤员怎么了?伤员就不能送人了?你又不是腿瘸了!快去快去!”

  张阳就这么被推出了家门。

  他站在门口,望着外头黑黢黢的天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陈青青跟在他后头出了院子,见他叹气,忍不住笑了一声。

  张阳没好气地回过头:“还笑?”

  陈青青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说:

  “当然要笑,难得看到大英雄吃瘪,就要大声地笑。”

  月光从天上升起来,清凌凌地洒在雪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们走着的这条路,正是白日里陈青青走过来的那条路。

  只是这会儿走在同一条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和来时大不一样了。

  这里头有灰仔的原因,也有焦秀兰的原因。

  总之,张阳的话比来时多了一些。

  他给她讲了讲灰仔在山里救他的事,讲了讲那晚棕熊下山的惊险。

  陈青青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上一两句。

  走了一段路,陈青青忽然说道:

  “等我回去,我就写封信告诉娜嘉,就说,二郎神,啊不,灰仔,找到了一个比我更合适的主人。”

  张阳摇了摇头,纠正道:“伙伴吧。”

  陈青青一怔。

  随后,她展颜一笑:

  “对,伙伴,她听到,肯定也会很开心的。”

  有些话,陈青青没有说,张阳也没有问。

  比如,她为什么会把这么好的狗留在这里。

  比如,她回去的时候,为什么不带着灰仔一起走。

  这些事,陈青青如果愿意说,张阳自然也愿意听。

  走了一半的路,陈青青忽然停下了脚步。

  “好了,就送到这里吧。后面的路我可以自己走。”

  她转过身,看着张阳,笑了笑,“我们的伤员英雄,还得回去好好养伤呢。”

  张阳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这路确实不好走,他又确实累得很。

  “跟野兽斗,很累吧?”

  陈青青忽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似是心有灵犀一般。

  张阳怔了一怔。

  然后。

  似是被戳中什么似的,他望着远处黑魆魆的山影,缓缓开口道:

  “山岭不比关内。关内可以每天都睡个安稳觉,可山岭里总要提防着些什么。猎人就是天生的战士,可能就是不能停歇的命。能睡安稳觉的,都不是什么好猎人。野兽睡觉也会支棱起两只耳朵,有动静就跑。我们既然要跟野兽斗,那就得比它们更加机敏,能打,能抗,能吃,能睡。”

  随后张阳自嘲般的说道:

  “每个猎人,都会被这山岭里的野兽恨。一恨就是好几代。假如我的尸体丢在山里,或许会被这些野兽啃食得连骨头都不剩。”

  陈青青站在月光下,听着这番话,眸子里的光芒似乎闪动更加耀眼。

  良久。

  陈青青脆生生的问道:

  “张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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