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这里又不是法外之地。杀人这种事情……”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在了那里。
陈青青接过了话头:
“我也这么说的。我说你们想多了,有人想借自然灾害来整人这种事情,我陈青青见得多了。在任何时期,总有人想把水搅浑,好从中摸鱼。可我告诉你们,这回不行。”
张阳目光望着前方的路。
那条路被雪覆盖着,看不清楚原本的形状,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陈青青看他不感兴趣,于是又换了个话题:
“还有一件事,你听了怕是要生气。”
“什么事?”
“你知道他们一开始,定的奖金是多少吗?”
张阳摇头。
“三百块。”
陈青青说到这里,语气里头那股子火气又冒了出来:
“三百块!你知道我当时听到这个数字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他们是在侮辱人。你这样一个大英雄,救了那么多人,在这次灾害里头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甚至亲手杀了一头千斤重的棕熊!那么大的棕熊,我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你拿刀就给捅死了!结果呢?奖金只有三百块!我真不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太抠搜了!”
“后来我在会议上发了一通脾气,我这个人平时不爱发火,但那次是真的忍不住了。我说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张阳同志冒着生命危险,一个人杀了一头千斤重的棕熊,你们就给三百块?这事儿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当英雄?”
“他们看我态度坚决,才同意把奖金往上调了调。先是提到五百,我不同意。后来又提到八百,我还是不满意。最后我咬死了至少要一千。磨了好半天,总算是通过了。”
她说完这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桩压在心头的事儿终于吐了出来。
而就在这时候。
张阳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雪地里,转过身,看着陈青青。
“谢谢。”
陈青青愣住了。
愣了好几秒钟,然后才反应过来:
“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就看不惯他们这种行为,奖励还抠抠搜搜的,没有奖励,以后还会有英雄吗?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英雄都是为了奖励,而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发现自己越描越黑了,越解释越像是在为自己表功。
她索性一摆手,直截了当地说:
“总之,这是你应该得到的!我的任务就是监督督促他们,不能让他们让英雄流血流汗又流泪!不能让那些躲在办公室里的人,寒了前线拼命的人的心!”
她声音清亮,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出去很远。
张阳这才第一视直视她。
准确的说,是在看她的眼睛。
那眸子里面,没有丝毫的动摇,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近乎于天真的正直。
张阳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些什么。
或者说。
他希望看到些什么。
比如一丝心虚,一丝做作,一丝表演的痕迹。
可是没有。
那双眼睛里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真诚。
干干净净的真诚。
张阳收回了目光。
他在心里头,翻找着一些记忆。
那是一些尘封了很久的已经快要被他忘记的记忆。
上辈子。
他见过陈青青。
准确地说,他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在各队集会的时候,远远地见过一面。隔着一片闹哄哄的人群,甚至连正脸都没看清楚。
再后来,听到她的名字,是在电视上。
那是一条非常轰动的新闻。
京都某陈姓男子,因涉及重大贪腐案件被查处,牵连甚广。
新闻里头,除了通报案情之外,还提到了他的家人:妻子被限制出境,女儿陈青青也被带走配合调查。那个案子在当时闹得很大,报纸连着登了好几天,电视新闻里头也反复播报。
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张阳都没有再听过这个名字。
直到这辈子。
原来。
一开始的陈青青,是这样的啊。
张阳在心里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一件事。
如果那个新闻里的陈青青和眼前的陈青青是一个人的话,那她的后半生,恐怕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
“陈青青,你跟那些知青比,挺不一样。”
陈青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哪里不一样?你具体说说?”
她问得急切,甚至带着兴奋。
张阳看着她那模样,忽然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
哪里不一样呢?
他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一些很久以前的画面。
上辈子的时候,他坐马车接过一群插队的知青。
那时候他年轻,没什么本事,在生产队里就是个赶车的。
那天上头安排他去公社接一群BJ来的插队青年,他一大早就套好了马车,在公社门口等了半天,才等来那一群穿着干净衣裳、背着行李卷的年轻人。
他记得很清楚。
那些人上了马车之后,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
他们自己围成一圈,聊他们自己的事情,像是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明明同坐一辆马车,可那群人始终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大概仿佛中间有一堵空气墙。
他记得,那群人里头,有一个人是山东报社的编辑,说话骂骂咧咧的,一上马车就开始抱怨这地方太穷。
说什么“和陕北农村一个样”,说什么“这种地方怎么住人”。
一个人的愤慨是愤慨,一群人呢,一瞬间也就被这一句话点着了火。
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骂,骂天气、骂路况、骂分配方案、骂当地的干部。
嘴上也就没什么把门的了。
毕竟,他们觉得自己哪怕是下来插队,也应该至少受到特殊的礼遇。
唯一能让这话题消停下来的是一个人。
一个上海来的青年。
那人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股子上海人特有的腔调。
他劝大家说:“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也待不长,忍一忍就过去了。”
大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话题就变了。
他们开始聊起将来的事情。
有人说到西安去找新的工作,有人说到时候回上海跟老婆生个大胖小子。
那些话,当时的张阳是插不上嘴的。
他甚至只能窝在车厢角落,连跟他们搭话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美好的前景,去西安、回上海、找新工作、生儿子。
不属于他。
不属于那个时候的他。
对于那些人来说,这里只是过渡。
无论这里有多穷,有多苦,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人生中一段短暂的、很快就会过去的经历。
可对张阳来说,这里是他的家。
虽然,这个家已经变得很干净。
就像那句话说的。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他自己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
或许能跟他们同坐一辆马车,都是上辈子白捡来的便宜。
他那时候能做的,只有隐忍和不发牢骚。
这也是张阳对于那群人的第一印象。
说是刻板,也不为过。
所以这辈子,当他再一次面对一个BJ来的知青时,他选择了沉默。
有些记忆,一次就够了。
可他发现。
陈青青似乎不一样。
她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而且,这一次他从鬼门关前回来,能够完全脱身,似乎也有赖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