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冒冒失失的。先看看有没有烟火气。我听阳哥说过规矩,他说有人住的地窝子,外头晒着的柴火是顺着码的,没人住的柴火横七竖八扎棱着,一眼就瞅出来了。”
“哥,这外头码着柴火呢!顺溜的!”
“那怕是有人的。走,上前问问。”
得。
听到这,张阳心里那是有数了。
这好些日子闲来无事,张阳在这屯里瞎逛,总会碰到这屯里人来问他打围的事。
说来张阳也好为人师,这人问了,他就拉开架子那么一掰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最后还就成讲课去了,一讲就是小半天。
听得屯里人那是心头一阵拜服。
而这俩人的声音,张阳确实耳熟。
那年轻的是蒋二宝,沉稳些的是蒋大宝。
只是这俩人都没什么打围经验,怎么就来到这深山里呢?
“那个,里头的大哥!借问一声,俺俩是打围的,转了半晌没找着猎物,想来大哥这里借点‘顺当气’成不?”
所谓顺当气也是猎行的一种行话。
说的就是这狩猎的过程里,碰到那不顺手或者捕不到的野兽时,就去找人,到别人的营地、帐篷里拿点食盐或者烟叶。
这叫偷点“顺当气”,据传言,这样就会有好运气。
至于这传言是谁说的呢。
那就是张阳自个儿说的。
这事儿吧,也是张阳教的,没成想,竟然顺到他头上了。
要不说这打围有意思呢。
完全就不知道会碰上些什么。
张阳忍俊不禁,掀开门帘,探头出去。
大宝二宝一看来人,先是一愣,随后爆发出狂喜的笑容:
“阳哥!!竟然是你!”
那模样,颇有种粉丝见到明星的既视感。
“别外头站了,进来烤烤火。”
大宝二宝对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钻了进来,就那么规规矩矩的窝在门口。
张阳也不含糊,翻出一小撮盐,往大宝手里一塞:
“喏,顺当气。”
这偷气偷到正主面前,大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阳哥,这、这怎么好意思。”
张阳摆了摆手:“都是靠山屯的人,说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出门在外,谁还没个不方便的时候?拿着。”
张阳又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把火烧旺了些:“正好,我们准备坐锅汤,你们俩赶上了,一起吃一口再走。”
二宝连忙摆手:
“那哪行!阳哥,我俩就是来借个气儿,哪能蹭你的饭。”
大宝也在旁边点头附和:“对,阳哥,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饭不能吃。”
张阳笑着摇了摇头,随即问道:
张阳:“对了,你们俩怎么想到要上山的?”
二宝放下碗,搓了搓手,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阳哥,你是不知道,我俩在家里天天听人念叨你!”
“念叨我?”
“可不咋的!我娘说:‘你看看人家张阳,跟你一般大,人家都能打熊了,你还蹲在墙根底下晒日头!’我爹更离谱,吃饭的时候就说:‘你俩要是有张阳一半的本事,我这辈子就知足了!’我哥俩合计了一下。与其在家里挨骂,不如上山碰碰运气!要是能打着点啥回去,好歹也能堵住我爹娘的嘴!”
大宝在旁边补了一句:
“爹还说,让咱跟你好好学学。别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二宝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俩就趁着冬天没什么活计,咬咬牙,背上家伙就进山了。来的时候还寻思呢,要是能碰上阳哥就好了,让你给指点指点咱。没成想,真碰上了!”
说到这,二宝更是兴奋,拿出那包好的一撮盐。
“有了阳哥、俊哥的顺当气,我有预感,今天肯定能猎到黑瞎子!”
张阳正喝着水,差点没被呛着:“啥?黑瞎子?”
二宝拍了拍胸脯:
“对!黑瞎子!我俩要像你学习,准备按你说的,去杀仓子。”
张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手指抬了抬又放下,又抬了抬。
他想说。
诶,不是。
这黑瞎子哪是那么好打的?
你们俩就带了几把刀几条绳子,也想打熊?
可他看着二宝那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再看看大宝在一旁默不作声但眼神里头分明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最终只说了句:
“行,那你们小心些。别往太深的地方走,天黑之前记着找地方歇歇。要是碰上了大家伙,别硬拼,能躲就躲。”
“得嘞!多谢阳哥!我哥俩这就上路,走!咱打熊去!”
大宝也站起来,冲张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两人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把火堆吹得摇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脚步声越走越远,渐渐地听不见了。
地仓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俊哥凑到张阳身边:
“阳子,你就这么让他俩去了?这要是真碰上了熊瞎子,他俩那点家把什,够干啥的?”
张阳没有马上回答。他拨了拨火堆里的柴火,看着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他俩铁了心要闯一闯,咱拦不住。”
俊哥叹气道:“那倒也是……”
张阳没再说话。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头翻来覆去的,全是上辈子的事。
良久。
“俊哥,走,我们跟上。”
第39章 帮忙
长白山前知世郎,纯著红罗绵背裆。
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这定场诗念罢,咱们书接上回。
上回书说到,这大宝二宝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身是胆,两人两刀,借着这股东风运,就往那黑瞎子沟里冲。
张阳坐在火堆边上,心里头一阵翻江倒海。
要说张阳这人吧,也不是什么圣母心肠。
他重活一世,不是什么圣人,也没想着要普度众生。
这世上可怜人多了去了,他救得过来吗?
救不过来。他也没那本事。
可大宝二宝不一样。
为啥不一样?
这里头有一段旧账,得跟诸位好生掰扯掰扯。
上辈子的时候,大宝二宝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那时候的兄弟俩,老实巴交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也算安稳。
那时候的张阳呢?
欠了一屁股赌债,家家没钱回,人人不敢见。
流落到城里,找了份搬砖的活计。
就是在那个工地上,他碰上了大宝二宝。
那时候哥俩也是出来打工的,在工地上干些力气活。
张阳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张阳沦落到此,还让同屯的人撞见了,这脸往哪儿搁?
可二宝没笑话他。
非但没笑话,当天晚上收工了,二宝拉着大宝,把张阳拽到工地外面的一个小馆子里,一人要了一碗面,又要了两碟小菜。
当是那话讲的是情真意切。
他说:‘哥,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你缺啥跟我们说,能帮的我们肯定帮。’
张阳那时候嘴硬,说不用不用,我挺好的。
二宝也没多说什么,吃完饭,悄悄地在他兜里塞了一百块钱。
后来呢?
后来张阳换了工地,换了城市,做了生意,慢慢地把这档子事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