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290节

  “虎骨粉,老辈猎人进山打虎,撒一点在鞋底上,虎闻着同类的气味会停顿。”

  张阳接过来揣进怀里。

  “白大爷,谢了。”

  白满山摆摆手,带着黑虎转身走了

  张阳深吸了一口气:

  “走。”

  一人一狗钻进那条被灌木遮住的山缝。

  山缝极窄,两侧是青灰色的狼牙石。

  张阳侧着身子往前挤,灰仔跟在身后,四只爪子踩在碎石上沙沙响。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头顶的灌木和藤蔓绞在一起,把天光筛成碎片。

  地上的苔藓厚得像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脚下的石头看不出深浅,只能拿脚尖一点一点地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缝忽然变宽。

  一片不大的山间空地,四面红松围着,空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无声无息。

  灰仔忽然停住。

  它站在空地边缘,前爪抬起悬在半空,鼻尖朝着西北方向微微转动。

  张阳蹲下来顺着灰仔的视线看过去。

  空地西北角有一棵巨大的倒木,根部连着一块冻土坨子,比人还高。

  倒木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缝隙,缝隙口的泥土上印着一串爪印。

  那爪印大如海碗,趾垫厚实,四趾朝前,爪尖没有收回去的痕迹。

  边缘翻着新鲜的泥土,断口还是湿的。

  老虎刚经过这里,最多一炷香。

  张阳心跳快了两拍。

  他把灰仔的狗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慢慢往前探了一步。

  脚下的松针发出一声极细的窸窣。

  倒木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吸。

  灰仔的颈毛慢慢炸开,它退后半步,侧过头看了张阳一眼。

  张阳把猎刀抽出来,刀刃朝下,从怀里掏出竹如意。

  “借你的运。”

  缝隙深处忽然安静了,那声呼吸停了。

  张阳的脚钉在原地,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灰仔在身后绷紧了身子,四条腿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

  倒木另一侧传来一声枪响。

  砰!

  枪声太近了,震得张阳耳朵嗡了一下。

  紧接着是狗的狂吠,黄狗的叫声又尖又急,四条狗齐吠,把整片林子炸得沸沸扬扬。

  白鹤年的人从另一侧摸过来了。

  倒木缝隙里猛地传来一声虎啸。

  声音不大,可贴着地面滚过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一个硕大的虎头从缝隙里探出来。

  母虎。

  它比张阳想象的要小些,肩高不过三尺,从头到尾大概五尺出头。

  毛色偏淡,灰黄底色上缀着黑色横纹,肋下有几道旧伤疤,毛长不齐。

  最扎眼的是后胯,一大块皮毛被血糊住了,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

  枪伤,伤口边上的毛被血黏成一撮一撮的。

  可这些伤都不如它的眼睛。

  母虎没有扑过来,它站在缝隙口,庞大的身躯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身体微微发颤,四只爪子牢牢钉在地上。

  它朝洞里低吼了一声。

  洞里传来一声极细极嫩的呜咽。

  张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虎崽。

  第二声枪响。

  砰!

  子弹打在母虎脚边的泥土上,溅起一蓬碎土。

  母虎猛地转头朝枪响方向龇出獠牙。

  白鹤年从倒木圈另一头现身了,端着那杆半自动步枪,枪口指着母虎,身后跟着四条黄狗和三个年轻人。

  “张阳!你让开!”

  白鹤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商量的硬气。

  张阳站在母虎和白鹤年之间,后背对着母虎,正面朝着白鹤年。

  “白鹤年,白山王说了,带崽的不能动。”

  “我说的是崽子,不是母虎,你聋了?”

  “你打母虎,崽子也活不了。”

  白鹤年往前走了两步,枪口微微偏了偏,对准张阳胸口。

  “我再跟你说一遍,让开。”

  瘦高个从侧面绕过来,跟另外两个人把张阳围在中间。

  四条黄狗呈扇形散开,把母虎和灰仔都围了进去。

  母虎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焦躁地刨着蹄子。

  下一刻!

  灰仔动了。

  它从张阳脚边蹿出去,挡在张阳和那条最大的黄狗之间。

  黄狗比它高出一个头,肩宽体壮,黄狗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灰仔一声不吭,把身子压得极低,四条腿微微弯曲。

  就在灰仔和黄狗对峙的当口,母虎动了。

  它没有扑向白鹤年,也没有扑向那些黄狗,它转身钻进洞口,一爪按住虎崽的后颈叼起来,从倒木圈后头一条极窄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跑了!”

  瘦高个喊了一声。

  白鹤年猛地调转枪口,对着母虎逃窜的方向连开两枪。

  第一枪打在母虎后胯附近一棵枯柞树上,木屑飞溅,第二枪擦着母虎的脊背过去,在它肩胛上犁出一道血槽,母虎踉跄了一下,没有回头,叼着虎崽钻进密林深处,尾巴在树丛间扫了一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趁着分神的功夫,白鹤年那条最大的黄狗扑了上来。

  它从灰仔侧面冲过来,肩膀撞在灰仔腰上。

  灰仔被撞得横飞出去半步,还没来得及翻身,黄狗已经张开嘴一口咬在灰仔后腿上。

  灰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四条腿疯狂蹬踏,可黄狗死死咬住不松口,脑袋左右甩动,把灰仔后腿的皮肉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灰仔猛地回过头来,反口咬住了黄狗的耳朵,它这一口用尽了全身力气,牙齿楔进肉里发出咯吱一声闷响。

  黄狗吃痛松开嘴,两条狗滚成一团,在松针地上翻来覆去,灰毛和黄毛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张阳冲了上去,他一脚踹在黄狗腰上,用了十成力气,黄狗被踹得横飞出去,撞在一棵红松树干上,嗷地一声滚落在地。

  灰仔爬起来,后腿的伤让它站不稳,三条腿着地,可它依旧挡在张阳身前,嘴里叼着一小块黄狗的耳朵。

  白鹤年拿枪托在张阳肩膀上推了一把。

  “你让虎跑了。”

  张阳没功夫搭理他,蹲下来把灰仔抱进怀里。

  白鹤年站在他面前往下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冷笑了一声。

  “一条狗一条命,你拿什么跟我比?”

  他转过身朝自己那帮人挥了挥手。

  “走了。”

  四条黄狗跟着他,那条被踹伤的黄狗一瘸一拐走在最后面,耳朵上还在滴血。

  瘦高个经过张阳身边时故意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脚步声远了。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阳蹲在松针地上,翻过灰仔的后腿看,伤口不浅,黄狗那口咬得刁,从后腿外侧一直豁到膝盖弯。

  灰仔躺在他怀里,后腿一抽一抽地抖,嘴里还咬着那小块黄狗耳朵。

  张阳把那小块耳朵从它嘴里抠出来,拿布条把伤口缠好,扎得松紧合适,拍了拍灰仔脑门。

  “疼是疼了点,没伤着骨头。”

  灰仔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腕。

  张阳把它放下地,灰仔试着把后腿点在地上,点了一下就缩回去,三条腿站着,歪着头看他。

  张阳站起来,朝母虎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密林深处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声零星的鸟叫从树冠顶上落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母虎最后落脚的那片泥地上,有一小摊血迹,暗红的,还没渗进土里。

  旁边是虎崽细碎的爪印,踩在母虎脚印旁边,一大一小,歪歪扭扭往深处去了。

  他蹲下来,把那摊血迹和爪印一起看了半天,从怀里摸出鹿皮小包,往鞋底撒了一层虎骨粉,又拿指尖捻了一点,抹在灰仔鼻头上。

  灰仔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鼻头湿漉漉地翕动了两下。

  “走吧,慢慢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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