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铺子里拿笤帚指着他们的时候,那架势,分明是把她自个儿的命都豁出去了。
这种姑娘,错了就是错了,认了就是认了,不藏着掖着,不扭扭捏捏。
俊哥大手一摆:
“哎哟,我说妹子,你这都说了多少遍对不住了!从铺子里说到铺子外,从鞠躬说到追着跑,你要是再说下去,我这张老脸都没处搁了!我张俊在靠山屯活了二十多年,最怕的就是别人跟我客气,你这么一客气。”
他又拿手肘捅了捅张阳的胳膊:
“阳子你说句话呀,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一到姑娘面前就张嘴忘词了呢?”
张阳瞪了他一眼。
俊哥讪讪地闭了嘴。
关晓梅被他这番话说得终于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张阳这才开口:
“关姑娘,今儿这事不用往心里去,你是替你爹着急,换了谁都会这样,再说,我们也没吃亏。”
“可你们得罪了马二,那马二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几年,他姑父马德胜又是万隆号的人,你们今儿个替我爹跟人动了手,他们是不会轻易罢休的,我怕他们回头找你们麻烦,到时候连累你们就不好了。”
俊哥把眉毛一:
“找麻烦?我还怕他不成!今儿个那一巴掌是轻的,下回他要是还敢来,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麻烦。”
张阳朝俊哥努了努下巴:
“你瞧,他恨不得他们现在就来找麻烦。”
俊哥嘿嘿一笑。
张阳转过头来,看着关晓梅,声音放得比方才又缓了几分:
“关姑娘,你替我们担心,这份心意我们领了。不过你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关晓梅看着张阳那张白白净净的脸,看着他那双不显山不露水的眼睛,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忽然安心了许多。
关晓梅站在街口,望着那两个背影一点一点地融进夜色里,直到彻底看不清了,才转身往铺子的方向走去。
俊哥一边走一边拿肩膀撞了张阳一下。
“阳子,你说这关姑娘,人长得好看,性子也直,人还孝顺。”
张阳没理他。
俊哥又撞了他一下:
“你说是不?”
“你有话就直说。”
“我没啥话呀,我就是随便说说。”
张阳偏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俊哥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把目光移开,仰起头来假装看天上的星星,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今儿这天儿还真挺冷的哈。”
张阳收回目光,把两只手重新拢进袖子里,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两个人回到曙光旅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德胜胡同里静悄悄的。
旅社门口那扇木门虚掩着,一阵阵笑闹声从里头传出来。
蒋大宝和蒋二宝正盘腿坐在炕上打扑克。
石小涛坐在靠窗那张木板床上,背靠着墙壁,一条腿搭在床沿上,另一条腿垂在床下。
他正拿一块磨刀石细细地磨着刀。
那把刀,张阳认得。
就是当初在地仓子里他递给石小涛的那一把。
一九八零年那光景,火车站的安检跟后来完全不是一码事。
那会儿虽然也说不让带管制刀具上车,可实际上管得松得很。
站台上扛着猎枪赶火车的猎户多了去了,乘警见了也就是嘱咐一句“收好了别拿出来”,连登记都不用登记。
像石小涛手里这种猎刀,刀身不长,外形看着跟寻常的水果刀没什么两样,往怀里一揣,谁也注意不到。
更何况他们坐的是绿皮慢车,逢站就停,上来的人什么样儿的都有,乘务员早就见怪不怪了。
石小汐坐在他旁边的床沿上,正缝补一件旧棉袄。
听见门响,屋里的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二宝头一个反应过来。
他把手里的牌往炕上一甩,也不管那把牌是输是赢了,噌的一下就从炕上弹了起来。
“阳哥!俊哥!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跟我哥打了小半宿的牌,他赢了我一大堆苞米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这条裤子都得输给他了!”
大宝从炕上下来,把手里那副牌整整齐齐地搁在炕桌上,笑着摇了摇头。
他看了看张阳和俊哥的脸色,虽然这两人面上都没露出什么来,可大宝这个人话不多,心却细得很,他隐约觉着今儿个在外头怕是出了什么事。
“阳哥,外头还顺利不?”
没等张阳开口,俊哥已经一屁股在炕沿上坐了下来,把今儿个在河南街上碰见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那一巴掌扇飞马二的那一段,二宝更是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拿手使劲拍着大腿,嘴里喊着“俊哥威风!俊哥霸气”。
大宝倒是没怎么出声。
他站在一边,抱着胳膊,眉头微微拧着,等俊哥把整件事说完了,他才开口:
“那帮人吃了亏,怕是不会就这么算了,能在这条街上横着走这么多年,背后肯定有人撑着。”
石小涛抬起头来,只说了三个字。
“要人不?”
张阳摇了摇头。
“暂时不用。”
他把手伸进棉袄的内口袋里,摸出一沓钞票来,搁在炕桌上。
足足五百元。
“小涛,小汐,大宝,二宝,”张阳拿手指在那沓钞票上轻轻叩了两下,“你们头一回来吉林,这几天该吃吃,该玩玩,该逛逛,不用跟着我和俊哥跑,这些钱拿着,够你们花一阵子的。”
大宝头一个摇头。
“阳哥,这怎么行?我们来吉林是跟着你办事的,你供我们吃供我们住,还给我们钱?你这让我们回去怎么好意思说是来干活的?”
二宝也跟着点头:“不行不行太多了”。
张阳把钱塞进大宝手里。
“拿着,你们既然跟了我来吉林,就得听我的安排,这两天的事,我和俊哥一个人应付就够了,你们几个去逛逛,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带点回去给家里,等这边的事办妥了,咱们还得一起回靠山屯呢。”
大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沓沉甸甸的钞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推辞的话。
“阳哥,你放心。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你一句话,我们绝不往后缩。”
二宝在旁边使劲点头,那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连声附和着。
石小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夜深了。
旅社里渐渐安静下来。
张阳躺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那道弯弯曲曲的裂缝出神。
他脑子里在过今儿个的事。
他有很强烈的预感,万隆号背后的势力绝不止一个马德胜这么简单。
他翻了个身,正要合眼,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
张阳坐起身来,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枕头底下猎刀上。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盯着那扇门。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
“恩公。”
是石小涛。
张阳松开握着刀柄的手,赤着脚走到门口。
走廊里黑漆漆的。
石小涛半个身子缩在门框旁的阴影里,左手垂在身侧,右手空荡荡。
他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可他手里那把猎刀,却被走廊那点微光映得发亮。
张阳在心里头暗暗啧了一声。
这要不是石小涛,张阳已经拿刀开砍了。
石小涛小声道:
“像马二这种人,打一顿是不够的。”
“他们记吃不记打,今天你扇了他一巴掌,明天他就敢带更多的人来,唯一的法子,就是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再踏进那条街半步。”
张阳当然知道石小涛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在白毛风里亲手杀过人的人,一个在黑熊沟里用自己的断臂换了一条命的人,他骨子里那股子狠劲被唤醒了,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那个只会谄媚讨好的石小涛了。
可张阳现在还不能让他出鞘。
“小涛,你还有个妹妹。”
“我懂你的心思,可你这条命,不是拿来跟地痞换命的,杀鸡焉用牛刀。”
“往后有你出手的时候。”
石小涛把猎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转过身:
“恩公,我没什么本事,可下手这块,我比谁都干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随时的事。”
说完也不等张阳答话,迈开步子走进走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