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补一句‘人工种植的园参不值钱’,他那双腿就开始打摆子了,这时候你再给他一个台阶下,勉为其难地往上加个三五块,他还得千恩万谢地感激你呢。”
“您是没瞧见他走的时候那副样子,揣着那二十块钱,一步三回头地给我鞠躬,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赵掌柜好人’、‘赵掌柜仗义’。”
马德胜也陪着干笑了两声,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沈万海却只是微微笑了笑,把那支参重新放回红木匣子里,盖上盖子,往赵德厚那边轻轻推了推。
“赵掌柜,你这收山货的本事,在这河南街上确实是独一份。”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
赵德厚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过什么?”
“不过这些散户,该留几分余地还是要留几分。”沈万海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把人家口粮全断了,人家能不急?上回老孙家那事,要不是我让李秘书去压了一道,现在怕是早就闹到市里去了。”
赵德厚讪讪地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茶室的门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了。
马二捂着脸站在门口。
他半边脸肿得老高,一双眼珠子红通通的。
“姑父!”
马德胜手一颤,茶水洒了大半,烫得他嘶了一声。
他顾不上擦手,腾地站起身来,两步跨到马二面前,一把扳过他的脸。
“我的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谁干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河南街上打你?”
沈万海的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
马二是谁的侄子,这条街上的人都清楚。
动了马二,就是动了马德胜。
动了马德胜,那就是不给他万隆号面子。
马二捂着脸,哭丧着嗓子说:
“姑父!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别嚎了!把话说清楚!”马德胜把马二拽进茶室,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又朝门口的伙计吼了一嗓子,“把门关上!”
马二便从头说起。
他说的无非是去老关东山货庄催账的事,关老头如何推三阻四不肯还钱,他正要搬几样山货抵账,忽然从铺子里头站出两个人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那只没肿的眼睛里头闪过一丝惧色。
“一个黑脸大汉,”他比划着,“少说也有一米八往上,膀大腰圆,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浓眉豹眼,往我跟前一站。”
“他还带着一个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的,看着像个读书人,可那眼神邪性得很。”
马德胜的眉头皱了起来。
黑脸大汉?
白白净净的年轻人?
这个组合,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马二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带着四五个弟兄,可那黑脸大汉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他连家伙都没动,就那么一抬手,一巴掌就把我扇飞了!姑父您是没瞧见,那一巴掌,我整个人都飞出去了!牙都松了两颗!我带的弟兄全给吓傻了,没一个敢往上冲的。”
“等会儿。”
马德胜忽然抬起手来止住了马二的话头,他偏过头,眯起眼,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记忆。
“你说的这个黑脸大汉,”他缓缓开口,“是不是穿着一件老羊皮袄,脚上蹬着黑布棉鞋,腰里头还别着什么东西,看着像是......待会,你再说一遍那个年轻后生是什么模样?”
“二十出头,白净脸,眉清目秀的。”马二捂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看着不像是咱吉林这边的,像是外乡的。”
马德胜猛地一拍桌子。
“是他!”
他转过身来,面朝着沈万海和赵德厚,那张方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梦里头醒过来。
“昨儿晚上,松江野味馆。”
赵德厚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
“对!我也想起来了!昨晚咱俩不是去红姐那儿吃饭嘛,进门的时候就瞧见靠门口那桌坐着一帮外地人,里头就有个黑脸大汉!”
“就是他。”马德胜咬着牙说,“昨儿晚上在那馆子里,那黑脸大汉哐地一下站起来,我还寻思他是不是要跟隔壁桌动手。当时红姐出来打圆场,我就没跟他们计较,没成想啊没成想,昨儿晚上没弄他,今儿个倒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他在茶室里来回踱了两圈,忽然停住脚步,伸出两根手指头朝马二点了点。
“你放心,”他说,“你姑父在这河南街上混了这些年,还没让人骑到脖子上过,这事没完。”
马二一听这话就知道妥了。
他最了解姑父的脾气。
他姑父真正动怒的时候,不是跳着脚骂街那种,反倒是越冷静越让人心里头发寒。
这会儿马德胜那语气,已经是从嗓子眼往外蹦字儿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狠劲。
妥了。
有姑父出面,这事就算是十拿九稳了。
他赶紧凑上前去,又是给马德胜捶肩又是给马德胜点烟”。
沈万海眯起眼,笑着问道:
“马二啊,你这账,收得怎么样了?”
马二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他讪讪地缩回手,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
“这不是......这不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账也没收回来嘛。”
“那关老头呢?他怎么说?”
“那老东西怪倔的,死活不肯拿铺子里的货抵账。他那闺女也是个硬茬子,上回我去催债,她堵在门口不让我进门,说再逼她爹她就去碰死在万隆号门口。”
沈万海嗯了一声,提点道:
“不过话说回来,这关老头再怎么说也是这条街上的老户了,他在河南街开了快二十年,街坊邻居都认得他。你要是把他逼得太紧,万一他那一口气上不来,真出了人命,到时候人家告上去,咱们也不好交代。”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看了马德胜一眼。
“麻烦嘛,能平是能平,就是麻烦。”
马德胜听着这话,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丝笑意。
他跟沈万海这么多年了,太了解这个老狐狸是什么脾性。
他每次这么说话的时候,就意味着他手里已经有主意了。
马德胜压低声音问道:
“大掌柜,您是不是已经有了法子?”
“附耳过来。”
马德胜赶紧把脑袋凑了过去。
“妙!妙啊!”
马德胜猛地一拍大腿。
“德胜啊。”
沈万海不忘提醒道:
“这些年万隆号是怎么起来的,你也清楚,和气生财四个字,是我爹当年留给我的老理儿,有些事儿,手段可以灵活,但不能过了火候,你可掂量着些。”
这话听着像是在训诫,可马德胜哪里听不出那里头的弦外之音?
不能过了火候,那就是说,只要不过火候,用些什么手段都行。
他赶紧站起来,又朝沈万海拱了拱手:
“大掌柜放心,我心里有数。”
沈万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来继续喝茶。
赵德厚也跟着站起身来,笑呵呵地拍了拍马德胜的肩膀:
“马老板,这件事,急不得,但也拖不得,火候要拿捏准了,早了烫手,晚了凉菜。”
“先生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第155章 断货
书接上回。
且说张阳和俊哥二人,从老关东山货庄里走出来,外头的天已经黑了。
俊哥走在前头,他今儿个扇了马二那一巴掌,心里头痛快得很,迈起步子来虎虎生风。
他说这帮地痞要是搁在靠山屯,他一个人能打十个,拿斧头背就能把他们全拍进雪地里去。
张阳在后头听着,也不搭腔,只是笑了笑,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不紧不慢地跟着。
刚走出街口,还没拐过那道矮墙,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阳大哥!俊大哥!等一等!等一等!”
张阳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关晓梅从巷子里追了出来。
“你、你们走得太快了,我在后头喊了好几声,你们都没听见。”
俊哥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他方才只顾着骂马二,嗓门太大了,确实没听见后头有人喊。
关晓梅直起腰来,整了整衣裳,然后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朝两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辫梢从肩头滑下来,垂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阳大哥,俊大哥,今儿个的事,实在是对不住。”
“你们好心好意帮了我爹,我不但不领情,还拿笤帚指着你们,把你们当成了马二那帮人的同伙,我关晓梅活了二十一年,从没干过这么糊涂的事,你们救了我爹的命,我拿你们当仇人,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别说我爹脸上挂不住,就是我自己往后想起来,半夜都得臊醒了。”
可她到底是个要强的姑娘,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硬是把头抬了起来,直视着张阳的眼睛,那眼神坦坦荡荡的,半分闪躲都没有。
张阳两世为人。
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他打眼一瞧便能分个八九不离十。
关晓梅这姑娘,身上有一股山里人特有的韧劲。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这个年纪,搁城里还在念书呢,她倒已经替她爹撑起了半边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