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色对襟衫子熨帖地穿在身上,不见一道褶子。
他的坐姿不算多端正,两只手随意地搁在膝盖上,却自有一种多年风霜淬炼出来的从容。
张阳进门的时候,老人正不紧不慢地喝茶。
张守林站在旁边。
老人放下搪瓷缸子,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炕桌,隔着一道煤油灯的光晕。
张阳也看着他。
他在心里揣摩,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曹家五虎背后的人,关东四大猎王之一的吉林王。
这些头衔叠在一起,便是完全超了王仁绘这等人物的身份地位。
既然是猎王,张阳以为他会和陆一刀有几分相似。
冷、硬。
可眼前这位老人,身上没有半分锋利。
他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座山村里坐在墙根下晒日头的寻常老汉,眉眼温和,连打量人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慈祥。
不。
不对。
他仔细回忆着那些支离破碎的碎片。
他记得当时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县城里,在一个酒局上,有人提起关东四大猎王,说吉林那位老爷子已经没了。
张阳当时也没在意,听过就算了。
是他吗?
可眼前这位老人,除了头发胡子白一些,皱纹深一些,那精神头便是三四十岁的壮年人也未必比得上。
这样的人,怎么会死?
后来呢?
后来还听说了什么?
好像是跟吉林王的继承人有关。
有人说老爷子走得太突然,家业都没来得及分。
几个养子和一帮远房亲戚为了老爷子的遗产闹得不可开交,最后都散得差不多了。
张阳当时只是个烂赌鬼,对这些根本没什么在意的。
可此刻,他恨不得穿越回那个酒局上,把那个说话的人揪住问个清楚:
到底是怎么死的?病死的?还是、别的什么?
“张阳?”
老人先开了口。
“是我。”
“坐。”
第144章 关东往事
大年初一,月亮沟。
赵长河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窗纸刚刚泛了一层薄薄的青灰色。
今儿个是大年初一,按理说该挨家挨户去拜年,可他不打算出门。
自打戒了酒以后,过年便少了一桩念想。
往年这个时候,他提溜着两瓶好酒,先去周德义坟前洒一杯,再回家找周从喜一起过年。
今年坟照上,却多了一座。
昨儿夜里,高玥带着一群妇女在刘老六家包粘豆包,闹到很晚才散。
月亮沟的守岁,讲究的是初一凌晨谁家头一个放了鞭炮,一整年都是头彩。
赵长河听见屯东头炸响第一挂鞭,接着整个月亮沟的鞭炮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炸得满天的星光都跟着颤。
他有好些年没放过鞭炮了。
上回放,还是周从喜十六岁那年。
那孩子不敢点引信,缩着手往他身后躲,他拿烟头替人点着了,一把塞进周从喜手里,那孩子吓得差点把炮仗扔出去,被他牢牢按住手腕,炮仗在他俩手心里炸开,疼得他直咧嘴,心里头却痛快。
后来每年过年他都给周从喜买炮仗,从摔炮到窜天猴到手把烟花,年年不重样。
那孩子胆子也渐渐大了,从躲在他身后,到站在他旁边,再到冲在前头带头放。
直到今年,再也不用买了。
赵长河走到墙根底下,拿起靠在墙上的扫帚,刚要动手扫雪,院门外头便传来一道清脆爽利的嗓门。
“赵书记、赵书记!您在家不?”
人没到,声先到了。
赵长河抬起头的时候,高玥已经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来,一只手扒着门框,一只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子。
“艾玛!我就说赵书记您肯定在家!”她一边说着,一边大踏步跨进院子里来。
她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兜子往赵长河面前一举,晃了两晃。
“这不嘛,李晓雨,就是李秉诚他姐,从省城回来了!带了好些个东西,光果子就拎了,我数数,”
她低头拨拉了一下布兜子里的东西。
“槽子糕、炉果、白糖,还有一兜子冻梨,这家伙!”
赵长河微微一怔,随即把扫帚搁回墙根底下,两只手在棉袄下摆上蹭了蹭,伸出去接过布兜子。
“李秉诚的姐姐嫁到省城,难得回来一趟。”
“可不可不!”高玥点了点头,嘴又拉开了话匣子,“她嫁过去这么些年,除了逢年过节的回来看看,平时可不太回来。她男人您也知道,身份不一样,搁省城那儿忙得很,从来没跟着回来过。”
赵长河点了点头。
李秉诚,这是上头给安排的新副书记。
自打周从喜走后,这个位子便一直空着。
空着,不是没有人选,也不是没有合适的人,只是赵长河自己不去动,别人也不好替他动。
他实在提不起那个劲儿。
旁人看他那副照常办公的模样,大约也猜不出他心里头还搁着这么一桩事。
可终究不能一直空下去。
王仁绘大约也是看准了这一点,年前便找赵长河谈了一回。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
长河啊,队里的班子还是要健全的,培养一些年轻人嘛。
赵长河当时便听出了王仁绘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月亮沟历来以出美女闻名,往前数几十年,各处搞活动选美,月亮沟的姑娘便是个顶个的硬通货。
一张脸蛋能挂墙上当画看,身段也好,性子也灵,一直风光到如今。
嫁出去的姑娘里头,嫁给公社干部的那是最一般的,嫁给城里人的比比皆是,有几个攀得更高的,便嫁进了省城,嫁给了那些不方便多提的人物。
李秉诚的姐姐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她出嫁的时候,赵长河还在周德义手底下当个小干事。
那时候周德义把这事儿办得风风光光的,连上头都派人来送了贺礼。
如今李家的姑娘在省城站稳了脚跟,借着这层关系给自家弟弟谋个副书记的位子,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让李秉诚来做这个副书记便成了一个顺水推舟的事。
既是替王仁绘做个顺水人情,又能让队部的班子重新运转起来。
至于这李秉诚到底有几斤几两,能不能接替好这张位子,那也得等他到了位子上,才看得出来。
“这差事本来是该她自个儿跑一趟的,这不,她这回来主要是看秉诚,东西带了不老少,我寻思着反正我顺道,就替她跑一遭,省的她又多走一趟。”
赵长河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布兜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果子盒子。
“这李晓雨有心了,大年初一的,还让你跑这一趟,替我多谢她。”
“可不可不!赵书记您甭跟我客气,”高玥摆着手,“我跟秉诚熟络得很,这点儿事顺手就办了,赵书记新年好啊!祝您在新的一年里事事顺心,工作也顺利!”
“多谢。”赵长河笑着点了点头,把布兜子搁在窗台上,然后转过脸来,那笑容不变,意思却是送客了。
“高同志也新年好,早点回去跟家里人团聚吧。”
高玥却像是根本没听出他话里的送客之意,又往前凑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神神秘秘的。
“艾玛,赵书记,您瞅瞅我这记性,咋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赵长河脚步一顿。
“赵书记,您听说了没?靠山屯今儿个出大事了!”
赵长河眉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什么事?”
“来了一辆黑壳子小车!那车,不是咱们公社那辆破吉普,是那种黑得发亮的,车头还带个金鹿标的,指名道姓要找张阳!”
赵长河把搁回墙根下的扫帚重新捡起来,拿在手里,眉头却微微的拧了起来。
高玥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滔滔不绝地往下说:
“艾玛,您想想,这大年初一的,哪个正常人会上门找人?还是开着那种车来的!我寻思着,肯定是大人物!要不然谁敢在大年初一就往人家家里闯?”她顿了顿,话头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张阳那小子现在可真是不一样了。”
赵长河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高玥那张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脸上。
“您说说,自打灭害行动打完,这张阳的名声那可真是传遍了整个庆岭。
“现在谁不知道靠山屯有个张把头?
“打了棕熊、杀了野猪,领着七十多号人把庆岭的猪害给平了,家家户户分肉分得跟过年似的,不对,今年过年就是吃他的肉!
“他那院子里,天天都有人去,这不,连外头的贵客都来了,您说这是不是要一飞冲天了?”
“来的人是谁?”赵长河问。
“我听靠山屯的王婶子说,那老头气派得很,穿一身月白色的对襟衫子,白胡子垂到胸口,看着跟那电影里的老神仙似的。旁边跟着个半大小子,说是姓曹,管那老头叫老爷子。”
赵长河垂着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