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200节

  月白色对襟衫子熨帖地穿在身上,不见一道褶子。

  他的坐姿不算多端正,两只手随意地搁在膝盖上,却自有一种多年风霜淬炼出来的从容。

  张阳进门的时候,老人正不紧不慢地喝茶。

  张守林站在旁边。

  老人放下搪瓷缸子,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炕桌,隔着一道煤油灯的光晕。

  张阳也看着他。

  他在心里揣摩,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曹家五虎背后的人,关东四大猎王之一的吉林王。

  这些头衔叠在一起,便是完全超了王仁绘这等人物的身份地位。

  既然是猎王,张阳以为他会和陆一刀有几分相似。

  冷、硬。

  可眼前这位老人,身上没有半分锋利。

  他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座山村里坐在墙根下晒日头的寻常老汉,眉眼温和,连打量人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慈祥。

  不。

  不对。

  他仔细回忆着那些支离破碎的碎片。

  他记得当时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县城里,在一个酒局上,有人提起关东四大猎王,说吉林那位老爷子已经没了。

  张阳当时也没在意,听过就算了。

  是他吗?

  可眼前这位老人,除了头发胡子白一些,皱纹深一些,那精神头便是三四十岁的壮年人也未必比得上。

  这样的人,怎么会死?

  后来呢?

  后来还听说了什么?

  好像是跟吉林王的继承人有关。

  有人说老爷子走得太突然,家业都没来得及分。

  几个养子和一帮远房亲戚为了老爷子的遗产闹得不可开交,最后都散得差不多了。

  张阳当时只是个烂赌鬼,对这些根本没什么在意的。

  可此刻,他恨不得穿越回那个酒局上,把那个说话的人揪住问个清楚:

  到底是怎么死的?病死的?还是、别的什么?

  “张阳?”

  老人先开了口。

  “是我。”

  “坐。”

第144章 关东往事

  大年初一,月亮沟。

  赵长河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窗纸刚刚泛了一层薄薄的青灰色。

  今儿个是大年初一,按理说该挨家挨户去拜年,可他不打算出门。

  自打戒了酒以后,过年便少了一桩念想。

  往年这个时候,他提溜着两瓶好酒,先去周德义坟前洒一杯,再回家找周从喜一起过年。

  今年坟照上,却多了一座。

  昨儿夜里,高玥带着一群妇女在刘老六家包粘豆包,闹到很晚才散。

  月亮沟的守岁,讲究的是初一凌晨谁家头一个放了鞭炮,一整年都是头彩。

  赵长河听见屯东头炸响第一挂鞭,接着整个月亮沟的鞭炮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炸得满天的星光都跟着颤。

  他有好些年没放过鞭炮了。

  上回放,还是周从喜十六岁那年。

  那孩子不敢点引信,缩着手往他身后躲,他拿烟头替人点着了,一把塞进周从喜手里,那孩子吓得差点把炮仗扔出去,被他牢牢按住手腕,炮仗在他俩手心里炸开,疼得他直咧嘴,心里头却痛快。

  后来每年过年他都给周从喜买炮仗,从摔炮到窜天猴到手把烟花,年年不重样。

  那孩子胆子也渐渐大了,从躲在他身后,到站在他旁边,再到冲在前头带头放。

  直到今年,再也不用买了。

  赵长河走到墙根底下,拿起靠在墙上的扫帚,刚要动手扫雪,院门外头便传来一道清脆爽利的嗓门。

  “赵书记、赵书记!您在家不?”

  人没到,声先到了。

  赵长河抬起头的时候,高玥已经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来,一只手扒着门框,一只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子。

  “艾玛!我就说赵书记您肯定在家!”她一边说着,一边大踏步跨进院子里来。

  她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兜子往赵长河面前一举,晃了两晃。

  “这不嘛,李晓雨,就是李秉诚他姐,从省城回来了!带了好些个东西,光果子就拎了,我数数,”

  她低头拨拉了一下布兜子里的东西。

  “槽子糕、炉果、白糖,还有一兜子冻梨,这家伙!”

  赵长河微微一怔,随即把扫帚搁回墙根底下,两只手在棉袄下摆上蹭了蹭,伸出去接过布兜子。

  “李秉诚的姐姐嫁到省城,难得回来一趟。”

  “可不可不!”高玥点了点头,嘴又拉开了话匣子,“她嫁过去这么些年,除了逢年过节的回来看看,平时可不太回来。她男人您也知道,身份不一样,搁省城那儿忙得很,从来没跟着回来过。”

  赵长河点了点头。

  李秉诚,这是上头给安排的新副书记。

  自打周从喜走后,这个位子便一直空着。

  空着,不是没有人选,也不是没有合适的人,只是赵长河自己不去动,别人也不好替他动。

  他实在提不起那个劲儿。

  旁人看他那副照常办公的模样,大约也猜不出他心里头还搁着这么一桩事。

  可终究不能一直空下去。

  王仁绘大约也是看准了这一点,年前便找赵长河谈了一回。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

  长河啊,队里的班子还是要健全的,培养一些年轻人嘛。

  赵长河当时便听出了王仁绘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月亮沟历来以出美女闻名,往前数几十年,各处搞活动选美,月亮沟的姑娘便是个顶个的硬通货。

  一张脸蛋能挂墙上当画看,身段也好,性子也灵,一直风光到如今。

  嫁出去的姑娘里头,嫁给公社干部的那是最一般的,嫁给城里人的比比皆是,有几个攀得更高的,便嫁进了省城,嫁给了那些不方便多提的人物。

  李秉诚的姐姐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她出嫁的时候,赵长河还在周德义手底下当个小干事。

  那时候周德义把这事儿办得风风光光的,连上头都派人来送了贺礼。

  如今李家的姑娘在省城站稳了脚跟,借着这层关系给自家弟弟谋个副书记的位子,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让李秉诚来做这个副书记便成了一个顺水推舟的事。

  既是替王仁绘做个顺水人情,又能让队部的班子重新运转起来。

  至于这李秉诚到底有几斤几两,能不能接替好这张位子,那也得等他到了位子上,才看得出来。

  “这差事本来是该她自个儿跑一趟的,这不,她这回来主要是看秉诚,东西带了不老少,我寻思着反正我顺道,就替她跑一遭,省的她又多走一趟。”

  赵长河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布兜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果子盒子。

  “这李晓雨有心了,大年初一的,还让你跑这一趟,替我多谢她。”

  “可不可不!赵书记您甭跟我客气,”高玥摆着手,“我跟秉诚熟络得很,这点儿事顺手就办了,赵书记新年好啊!祝您在新的一年里事事顺心,工作也顺利!”

  “多谢。”赵长河笑着点了点头,把布兜子搁在窗台上,然后转过脸来,那笑容不变,意思却是送客了。

  “高同志也新年好,早点回去跟家里人团聚吧。”

  高玥却像是根本没听出他话里的送客之意,又往前凑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神神秘秘的。

  “艾玛,赵书记,您瞅瞅我这记性,咋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赵长河脚步一顿。

  “赵书记,您听说了没?靠山屯今儿个出大事了!”

  赵长河眉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什么事?”

  “来了一辆黑壳子小车!那车,不是咱们公社那辆破吉普,是那种黑得发亮的,车头还带个金鹿标的,指名道姓要找张阳!”

  赵长河把搁回墙根下的扫帚重新捡起来,拿在手里,眉头却微微的拧了起来。

  高玥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滔滔不绝地往下说:

  “艾玛,您想想,这大年初一的,哪个正常人会上门找人?还是开着那种车来的!我寻思着,肯定是大人物!要不然谁敢在大年初一就往人家家里闯?”她顿了顿,话头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张阳那小子现在可真是不一样了。”

  赵长河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高玥那张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脸上。

  “您说说,自打灭害行动打完,这张阳的名声那可真是传遍了整个庆岭。

  “现在谁不知道靠山屯有个张把头?

  “打了棕熊、杀了野猪,领着七十多号人把庆岭的猪害给平了,家家户户分肉分得跟过年似的,不对,今年过年就是吃他的肉!

  “他那院子里,天天都有人去,这不,连外头的贵客都来了,您说这是不是要一飞冲天了?”

  “来的人是谁?”赵长河问。

  “我听靠山屯的王婶子说,那老头气派得很,穿一身月白色的对襟衫子,白胡子垂到胸口,看着跟那电影里的老神仙似的。旁边跟着个半大小子,说是姓曹,管那老头叫老爷子。”

  赵长河垂着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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