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他站在车板上,看着这一张张仰起来的脸,心底某处还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多谢。”
就两个字。
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漂亮话,也没拍着胸脯保证什么。
他跳下车,回过身朝陈青青伸出手去。
陈青青把手放在他掌心里,借力下了车,怀里还抱着那根草把子。
“走吧,”张阳把草把子从她怀里接过来,往肩上一扛,“回家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大年初一的就找上门来。”
两个人辞了乡亲们,加快步子往家走。
灰仔和大黄大概是听见了主人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小跑出来迎他们。
灰仔凑上来用鼻尖碰了碰张阳的手指,尾巴摇得欢实,半点没有警惕的意思。
大黄更懒,蹲在巷子口打了个呵欠,拿爪子慢悠悠地洗了把脸,然后踱着方步跟在后头。
张阳和陈青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疑惑。
不是说来者不善吗?
这怎么连狗都没炸毛?
两个人拐过巷口,远远地就看见了自家院门口停着的那辆车。
黑色轿车。
车头那只跳跃的金色鹿标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铜光,鹿角分了三叉。
“伏尔加?”陈青青脱口而出。
张阳偏过头来看她,陈青青也正偏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认出了这辆车的型号。
异口同声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你认得这车?”张阳问。
“我爸单位有一辆,”陈青青把目光从那辆车上收回来,“苏联高尔基汽车厂出的第三代GAZ-24,国内管它叫金鹿,省政府才有几辆。”
顿了顿,补充道,“这车在京城不算最稀罕的,可在关东,能坐着它下乡的,不是一般人。”
张阳点了点头。
在东北这地界,车本身就是稀罕物。
公社干部能坐上一辆北京212吉普就算祖坟冒青烟了,县里的领导出门多半还是骑自行车或者搭马车。
至于这种黑壳子轿车,寻常老百姓莫说坐过,连见都没见过几回。
可张阳认得这车。
不光认得,他还知道这车在关东地界上的分量。
上辈子他在县城做生意的时候,听人说过一桩旧事:
有一年省里来了个大人物,坐的就是这种黑壳子伏尔加。
那车往县政府大院一停,县长亲自跑出来迎接,腰弯得比见了亲爹还低。
“你说这车得多少钱?”
陈青青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事,这车是配给制的,有钱也买不着,得有级别。”
“那坐得起这车的人,到咱们这山沟沟里来,图啥?”
陈青青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
“图你呗。”
院门虚掩着。
张阳伸手推开院门。
院子里的景象,却让两个人都愣了一愣。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正蹲在柴垛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开山斧,正呼哧呼哧地劈着柴。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夹克,脚上蹬着一双翻毛皮靴。
脸上的线条还没完全长开,眉眼里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英气,皮肤比山里人白净些。
他劈柴的架势倒是一点不含糊。
斧头抡起来带着呜呜的风声,落下去的时候稳、准、狠,一根碗口粗的柞木从他手下裂成两半,断口齐整,不像是个生手。
他听见院门响,也没急着抬头,先把手里那根柴劈完了,把斧头往柴垛上一搁,这才直起腰来,冲着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大娘!有人来了!”
张阳和陈青青对视了一眼。
这什么路数?
曹家的人,在他家院子里劈柴?
还管他妈叫大娘?
这门亲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攀上的。
焦秀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把擀面杖。
她一看见张阳和陈青青,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笑容来,三步并作两步从灶房里迎出来,一边走一边拿围裙擦着手:
“阳子!青青!你们可算回来了!来来来,外头冷,快进屋快进屋!”
她走到张阳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院子中间拉了几步,指着那个正从柴垛上跳下来的少年说:
“阳子,这是你们小虎弟弟。你是不知道,这孩子可勤快了!今儿个忙了一整天,又是劈柴又是挑水又是帮我烧火的,连灶台上的灰都给擦干净了,你们不在家,可多亏了他搭把手。”
劈柴的少年,也就是曹小虎,听见阳子这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这就是张阳。
凡。
太平凡。
这就是曹小虎的第一眼。
可想是这么想,那双眼睛还是诚实地在张阳脸上多停了好一阵子。
他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久的那个人,从头到尾就错了一件事。
他把张阳想成了一个耀眼的人物。
可眼前这个人,站在那里,普通的就像这屯子里任何一个在黄昏时分站在自家院子里的年轻人。
没什么特别的,除了长得比他帅一点。
这一点曹小虎倒也不怎么气馁,毕竟他还小,还没彻底长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我也到了他这岁数,谁比谁帅还不一定呢。
目光移开之后,便落在了张阳身旁那个女人的身上。
曹小虎只看了这一眼便有些仓皇地垂下了眼帘。
不是不敢看,实在是。
怎么说呢,他也见过不少好看的姑娘。
每逢年底,各屯猎户带着家眷来给老爷子拜年的时候,院子里也是莺莺燕燕的,什么样的姑娘没有?
可那些姑娘,跟眼前这位,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好看。
前者是山里的花,热烈、鲜明,你一眼就能看出它的品种和颜色。
后者却像一件搁在旧书摊上的瓷器,你路过的时候只觉着干净,可要是停下来多看两眼,就会忍不住想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看底款,看看是哪个窑口烧出来的。
曹小虎不懂什么叫气质,他只觉得这姑娘往那儿一站,跟旁边那个灰扑扑的土坯房完全不搭,却又跟那个站在她身旁的张阳出奇地搭。
这种搭,让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看下去了。
张阳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少年人面皮薄,这份薄里头有几分是生涩,有几分是被陈青青的气场震住了。
“小虎弟弟,”张阳笑着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然的亲近,“听我妈说,你今儿个帮了不少忙?”
曹小虎被他这一声“小虎弟弟”叫得整个人都紧绷了一瞬。
末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板着脸说了句:
“应该的,总不能闲着。”
张阳看他这副硬撑着不笑的模样,便走上前去,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劈了这么多柴,得有大半个冬天的量了,”他扫了一眼柴垛,“你这手艺,在吉林没少练吧?”
曹小虎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往后退了半步,却又觉得退了就显得生分,往前迎上去,又觉得自己跟张阳好像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他站在那儿,脸上那股子故作老成的劲儿便有些维持不住了,两颊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几个字来:
“还行。”
张阳笑道:
“那这斧头使得比我好,我抡起来总觉得头重脚轻,改天你教教我?”
曹小虎不知道自己是被夸的还是被寒碜的,耳朵根子烧得厉害。
他低下头,声音又轻了几分:
“也没什么巧的,多练就是了,你要是想学,回头我把那把新斧头给你磨一磨,先轻点练,习惯了再加重量。”
张阳看他这副模样,便也不再逗他,转过身去正准备问焦秀兰屋里还有什么人,堂屋的门帘忽然被人从里头掀开了。
暮色从院墙上方漏下来,落在张守林那只独眼的侧脸上。
他站在门口,朝张阳招了招手。
“就等你了,进来吧。”
张阳看了陈青青一眼。
陈青青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张阳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迈步跨进了堂屋的门槛。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不高,昏黄的光刚好够照亮那张炕桌和炕桌两端的人。
一个老人坐在炕沿上。
满头白发,一把白胡子垂到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