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75节

  他喊了第一个名字。

第128章 分肉

  刘礼伯正蹲在槐树底下抽旱烟,听见张阳喊他,赶紧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他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进山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

  这回灭害他没上山,只在屯里帮着张罗后勤的事。

  张阳从爬犁上拎起一扇猪排,那扇排足有七八根肋骨那么宽,肉色深红,肥膘足有两指厚,是专门挑出来的一头上好的大母猪。

  “这扇排给你。你腿脚不好,得靠骨头汤养着,这母猪排骨髓足,炖汤最养腿。”

  刘礼伯接过那扇猪排。

  小时候张阳偷他家园子里的沙果,他还提着笤帚撵出去半条街。

  可如今这孩子站在他面前,递给他一扇猪排,说的不是“你是我爹的老朋友”,而是“你的腿需要补”。

  张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张阳开始一刻不停地发放。

  靠山屯的猎户里头还有几户是鳏寡孤独,家里没有壮劳力,平日里全靠屯里人帮衬着过活。

  张阳给这些人家分的肉全是挑的最好的部位,五花三层、肥瘦相间,肥膘厚实,耐放,吃一冬也不会坏。

  他给每家每户递肉的时候都要在人家耳根子边上多说两句体己话:

  “你家老爷子牙口不好,这块肉我特意挑的嫩里脊,炖烂乎了能当豆腐吃。”

  “你家大小子正长个儿呢,骨头汤不能断。这副棒骨骨髓足,熬出来的汤是奶白色的,最养人。”

  上辈子他在靠山屯活了几十年。

  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家的难处,他其实全都知晓,全都记着。

  这些事,上辈子他帮不上忙。

  那时候他自己都活得像条丧家之犬。

  可这些乡亲们帮过他。

  这些账,上辈子没还上。

  这辈子,一笔一笔地还。

  分肉的场面越来越热闹。

  可就在这时候,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门。

  “哎哟喂,我说阳子,你这肉分得可真是敞亮!可我这老婆子就想多要一副猪肚,成不?”

  说话的是王婶子。

  她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盆从人群后头挤上来。

  她这一开口,满场的喧闹声忽然静了一瞬,然后人群里便有人接上了话茬。

  “王婶,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在理了,”接话的是个中年汉子,姓黄,是屯里有名的直肠子,“分肉的规矩是阳子定的,大伙儿都按规矩来。你家几口人、该分多少肉,账本上都写得明明白白的,凭啥你就得比人家多?”

  旁边又有人附和起来:

  “就是就是,大宝二宝这回跟着阳子上山,那是拿命拼出来的功劳。你看人家哥俩多要了一块肉没有?人家在那儿记账捆肉,累了一天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也没见人家往自己兜里揣一块。你倒好,张嘴就多要一副猪肚,哪有这道理?”

  王婶子的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她是个要强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在靠山屯从来只有她说别人的份,哪有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数落她的时候?

  可偏偏这一回,她确实不占理。

  人家说得对,大宝二宝立了那么大的功都没多要一块肉,她凭啥多要?

  凭她那张比谁都碎的嘴?

  她端着盆,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阵红一阵。

  张阳看着这一幕,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王婶子这个人,上辈子他记得太清楚了。

  靠山屯的乡亲们只知道王婶子是屯里最碎嘴的包打听,东家长西家短,谁家有个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那张嘴。

  可很少有人知道,王婶子其实根本不是靠山屯本地人。

  她老家在关里,是山东沂蒙山一带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那年她十八岁,跟着逃荒的人流一路往北走,走到了庆岭腿已经肿的不行,昏了过去。

  她男人叫王德顺,是靠山屯的老光棍,三十好几了也讨不上媳妇。

  那年冬天他在屯口捡着了她。

  王德顺把她背回家,灌了两碗热姜汤才把人救回来。

  后来她就嫁给了王德顺,在这靠山屯扎下了根,一住就是大半辈子。

  两口子没有生娃那个命,索性就两个人相依为命。

  但好景不长,前些年王德顺又得了肺病,整宿整宿地咳嗽,药钱花了不少,人还是没留住,去年夏天走的。

  如今王婶子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守着那间空荡荡的土坯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屯里人都说王婶子嘴碎,可没几个人想过,一个没了丈夫又没了儿女的老太太,每天守着一间空屋子,从早到晚连个说话的人影都没有。

  她那张嘴,大概就是她在这世上守住自己最后一点存在感的法子。

  她想跟人说话,想让人注意到她,哪怕人家嫌她烦也好、骂她嘴碎也好,至少还有人搭理她。

  上辈子张阳欠了赌债穷困潦倒的时候,有段时间实在撑不下去了,是王婶子塞给了他一点零碎钱,还偷偷给他塞过两个窝头。

  不多,可张阳知道,那是她自己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一个连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还能分出一口吃的给别人,这份恩情放在什么时候都不算小。

  如今张阳看着王婶子端着搪瓷盆站在那里,低着头,嘴唇直哆嗦的样子,心里头一下子就明白了。

  王婶子多要一副猪肚,不是为了她自己。她一个人过日子,哪吃得了一副整猪肚?

  她这副猪肚,恐怕是想拿去供在男人和娃的坟前。

  快过年了,她想让地底下的亲人也能尝一口油腥。

  只是她嘴笨,不会说。

  或者说,她不敢说。

  说出来,怕人家骂她搞封建迷信。

  张阳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转过身来,面朝方才说话的那几个乡亲,开口了。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里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列位乡亲,王婶子想要一副猪肚,确实不在账本上。”

  “可这账本是我记的,规矩是我定的。今儿个小年,图的是个喜庆,谁家还能没个为难的时候?”

  “王婶子家里头的情况大伙也都清楚,她一个人过日子,这点要求,我做主了,不但给她一副猪肚,再给她多割二斤五花肉,算在我张阳自家的账上。”

  他转过身,面朝满场的乡亲,声音拔高了几分:

  “正好,我张阳也有一件事要跟大伙商量。咱们靠山屯自己留下的肉,还算富余。”

  “可我琢磨着,还有几户人家分得不够多,比如东头的孙瘸子家,他家老母亲刚出院,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这样,我做主,从我家那份里头匀出一百斤来,分给这些需要的乡亲。”

  “大家也别嫌我小家子气,我张阳就这点能耐,一百斤肉,也算是我替靠山屯的老少爷们做点事。”

  此言一出,场上一下子就安静了。

第129章 鉴于陈青青同学出色表现

  且说这分肉这事。

  大家伙忙前忙后半天,偏偏那王婶子想多要些肉。

  可这事吧,张阳还真就答应了。

  答应了不说,为了服众,还匀了些自己的肉给大家伙。

  当他那话一说出口。

  杂乱的靠山屯登时就安静下来了。

  方才还在数落王婶子的人,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脸就先红了。

  他低下头,搓了搓手,声音比方才低了整整八度:

  “阳子,我、我不是那意思......我也没说王婶不能多拿......我就是、我就是随口一说......”

  旁边的人也赶紧跟着圆场。

  可张阳只是摆了摆手,脸上那笑容一分没少。

  他把那副猪肚和那二斤五花肉用油纸包好了,递到王婶子的盆里。

  递过去的时候,他借着弯腰的动作,压低了声音说了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婶子,缺什么就跟我说,别不好意思开口。”

  王婶子端着那多出来的肉,想说些什么,可这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她快步转过身去,人群往两边让开,她低着头,抱着那个搪瓷盆,一步一步走出了人堆。

  在没人在意的角落,在那棵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头,王婶子背对着所有人,抬起袖口,用那半旧的棉布袖口擦了擦眼角。

  她这辈子,自从王德顺走了以后,就没当着别人的面掉过眼泪。

  今天也没有。

  分肉的活计从天蒙蒙亮一直忙活到日头偏西。

  张阳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头被纸页边划了一道小口子,他把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合上了账本。

  这靠山屯的野猪全部分完,爬犁上空了,老槐树底下只剩下几摊还没来得及铲走的血水和碎骨头渣子。

  俊哥扛着开山斧,带着大宝二宝把最后一批肉往各家各户送。

  张阳这才有空从灶房里摸出两个凉透了的苞米面饼子,蹲在槐树根底下就着搪瓷缸子里已经凉透了的白水往下咽。

  灰仔靠在他腿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末,站起身,走到晒谷场边缘那间临时搭起来的油布棚底下。

  那里还单独搁着一扇猪排,整整齐齐地码在油纸上,是他昨天夜里就挑好的。

  选了整批野猪里最嫩的一头半大母猪,肥膘恰到好处,瘦肉红润,连肋骨都剔得比别的更加精细。

  油纸旁边还搁着一小包干山蘑菇和一小袋他自己磨的野花椒粉,都用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

  灰仔抬起头来闻了闻那扇肉,然后歪着脑袋看张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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