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小虎赶紧搀着老爷子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往后院走。
走过前厅门槛的时候,他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依旧跪在原地。
曹小虎拼命朝大哥挥手,嘴里无声地做着口型。
可曹振山只是看了他一眼,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咚。
“老爷子!让我再去一趟庆岭吧!”
咚。
“二弟的仇,不能不报!”
咚。
“求老爷子恩准!”
吉林王已经走到了后院月洞门的边上。
他听见身后传来的磕头声,脚步顿了一下。
可他终究没有回头。
曹振山就那么在青石板上跪着。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一动不动。
曹连江站起身,默默地走到大哥身边,伸手想拉他一把。
可曹振山纹丝不动。
曹连江叹了口气,最终只能自己推着曹连虎的轮椅,慢慢地退出了前厅。
轮椅上,曹连虎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
“大哥,起来吧。”
曹振山没有动。
“大哥,不值得。”
还是没有动静。
曹连虎不再说话了。
曹连江推着他,消失在前厅侧门的阴影里。
前厅里只剩下曹振山一个人。
这一跪。
便是整整三天三夜。
第127章 夸王局
有道是:
烽火初平分虎豹,恩威并济定人心。
从来大事须从细,自古深情出细微。
这分肉的日子,定在了小年这一天。
靠山屯的老槐树底下,天还没亮就有人影晃动了。
王婶子是头一个来的,端着她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盆,盆底垫了一块红布,那是她压箱底的嫁妆料子,平日里舍不得用,今儿个特意翻出来垫上了。
紧接着是刘礼伯家的,再然后是蒋家的、老赵家的、老孙家的......
日头还没爬上东边的山脊线,槐树底下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晒谷场上,野猪的尸首码成了一座座小山。
张阳脚下踩着一条长条凳。
他手里拿着一卷账本,里头密密麻麻全是他写的东西。
哪头猪给哪个屯,哪副獠牙留给谁做挂件,全都在上头写着。
他记了一整夜。
毕竟六百多头猪不是小数目,搁在往年,哪个猎户能打上三五头就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而且这真到了分粮食分肉的时候,人心这东西比山里的野猪还难捉摸。
分得好,全屯人念你的好,分不好,亲兄弟都能反目成仇。
张阳活了这两辈子,太知道这个道理了。
“列位乡亲,这趟灭害,打下来的野猪拢共六百二十三头。之前我跟大伙说过,这次的货由我来分。今儿个小年,我张阳说到做到,一头不落,全分给大家。”
他翻开账本,手指头在账本上划拉了一圈。
“六百二十三头,龙珠甸一百头,斗富屯一百头,月亮沟一百头,这三处我已经安排了专人负责。”
“龙珠甸那边交给顺子叔,他是龙珠甸的老人,各家各户的情况他心里有数。”
“斗富屯交给齐家老大,月亮沟那头,我托了赵长河赵书记亲自盯着。”
“至于多出来的二百多头......”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站在不远处的王仁绘身上。
王仁绘这些日子一直在庆岭盯着灭害的后续工作,从清点战果到撰写报告,桩桩件件都亲自过问。
按理说他是林业局长,这种分肉的场面大可不必亲自到场,可他偏偏来了,不但来了,还站得笔直。
张阳从条凳上跳下来,大步走到王仁绘面前。
他这一走,人群自动往两边裂开,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他走到王仁绘跟前站定,双手抱拳,朝王仁绘深深地躬了一躬。
“王局。”
王仁绘被他这一下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张阳同志,你这是......”
“王局,这次灭害,从上到下,从弹药到人手,从组织到调度,哪一桩哪一件离得开你的运筹帷幄?”
“要不是你三番五次往上打报告批弹药,我们这些猎户手里头连根烧火棍都凑不齐,拿什么去打那几百头野猪?”
“要不是你亲自出面把各屯的好手召集起来,光靠我们靠山屯这几条枪,怕是连野猪林的边都摸不着。”
“我张阳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可我心里头清楚,这回灭害能成,王局你功不可没。”
“你是咱们庆岭的大恩人,是我们所有猎户的大恩人。”
“没有你,就没有今天这场大仗,没有你,靠山屯、月亮沟、龙珠甸、斗富屯,这四个屯子的老百姓,这个年怕是连肉星子都见不着。”
他越说越激动,眼角甚至泛起了几丝红。
当然。
是真是假的,这东西就不好说了。
“古人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我要说,真正的好将军,不光要会打仗,还得会把弟兄们的命当命。”
“王局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从没把我们这些山沟沟里的猎户当外人,你替我们跑前跑后、求爷爷告奶奶地批弹药,图什么?”
“图的不就是让咱们庆岭的老百姓能安安稳稳地过个年吗?”
他一把握住王仁绘的手,十根手指头死死扣在一起。
“所以,这余下的二百来头猪,是我张阳代表庆岭所有猎户,孝敬王局的。你别推辞,推辞就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山里人。”
王仁绘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张阳同志,这、这太多了.......”
“不多!”张阳一摆手,嗓门又高了三分,“跟王局你为庆岭做的事比起来,这点东西算什么?你问问在座的乡亲们,问问他们,谁说多了?”
他转过身来,面朝槐树底下的众人:
“列位乡亲,你们说,王局该不该拿这份?”
“该!”
这一嗓子是二宝带头喊的。
他年轻,嗓门又亮,一嗓子喊出去,满场都跟着应和。
“王局仗义!”
“没有王局哪来的灭害!”
“王局是咱们自己人!”
王仁绘站在那,被这一浪高过一浪的喊声裹在中间,只觉得耳朵根子一阵一阵地发烫。
他这辈子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儿个这场面,他愣是有些招架不住。
他心里头清楚,张阳这是在送人情。
这份人情,太大了。
可偏偏他又没法拒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是推辞了,不光是打张阳的脸,更是打在场所有猎户的脸。
人家拿你当自己人,你反倒端起架子来,往后谁还敢跟你掏心窝子?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伸出另一只手,覆在张阳的手背上,用力拍了拍。
“张阳同志......”
张阳看着他这副表情,知道事情办妥了。
王仁绘这个人,说到底不是贪官,更不是坏人。
他就是个在体制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干部,做事求稳、求全、求不出错。
这样的人,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未必能让他服软,可你要是在他最在乎的面子上做足了文章,他就拿你当自己人。
二百多头猪是实实在在的,当着全屯人的面把王仁绘夸成一朵花也是实实在在的。
这两样加起来,张阳相信。
往后在这庆岭地界上,他就算想找张阳的麻烦,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今天收下的这二百多头猪值不值当。
安置完王仁绘,张阳转过身来,面朝槐树底下的乡亲们,朗声道:
“外屯的分完了,接下来就是咱们靠山屯自己的了。”
“刘礼伯刘叔。”